第293章 第一女訟師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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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翊第一份報紙,便是在這群情激憤的當兒發售了。

第一份報紙,寫的都是京城民生,講的都是新鮮事兒。

如路修到哪裡了,從城南到城北有公用馬車每日不間斷跑,十月裡的糧價又降了,朝廷又降了賦稅。玉華書院的藏書樓前幾月幾日有大儒講課等。

諸如此類。

當然還有現在最熱火的阿月案。

第一期報紙請了御史臺的御史中丞發表署名文章。

這篇文章通篇都在講律法和倫理,講述幾千年的孝道,講述阿月案被判斬首從古時就有相同判例。

字字句句引經據典,還引案例提佐證,誓要把這件案子壓死定性。

在文章末尾,還有報社的一行大字,大意便是下次會發表反駁的觀點。

御史中丞文采斐然,引起許多讀書人共鳴,覺得以孝治國,那以下犯上便是大逆不道,無論何種理由萬不可原諒。

而許多百姓也很好奇報紙內容,有讀書人便在坊間巷裡給人念。

“百貨商行打八折?打折是何意?”有人問道。

念報人解釋道:“便是讓價。八折便是讓價兩成。原本一百文的東西,只要八十文即可,以此類推。”

“這等好事?待俺與婆娘說上一說。”一個漢子興奮道。

不過馬上他又耷拉下臉:“婆娘回孃家了,也不知道肯不肯回來。”

念報人問道:“怎的回孃家了?”

“現在許多小媳婦兒都回孃家了,說是若一時不慎傷了婆婆,便要被斬首。不敢與婆婆呆一起。”這漢子摸摸頭,有些茫然。

“莫不是被阿月案影響?這也是沒辦法的事,自古便是以孝為首,媳婦伺候婆婆天經地義。”這念報人趕緊把御史中丞的文章念出來,果真是好文采。

“你說的這些俺不懂。俺只知道,不過不小心推倒,哪能要了命?且那李婆子惡得很,連自己親孫女都賣。”這漢子才當爹兩三年,第一胎是個女娃,倒也沒那般重男輕女,又是第一個娃兒疼得緊。

他自己的娘跟媳婦也有些摩擦,但也這般過著,日子也算紅火。

哪想突然有這個案子,鬧得他媳婦怕了,馬上帶女兒回了孃家。

本來好好的日子變成妻離子散,漢子惱火得很。

“什麼東西!你說的這些什麼孝俺不懂!俺只知道,媳婦兒護崽才是天地正道!虎毒還不食兒呢!這還害得俺家不像家的,恨不得把這些當官的拉下來瞧瞧,什麼是孝才好!”

七天之後,報紙又出了一篇筆名為糖豆兒的小孩兒文章。

以孩童的語氣,講述孝之道源自父母無私的付出和關愛,講父母為子女的犧牲,講述舐犢情深。

如阿月為了稚子以命護之,字字句句引人落淚。

直至十月中旬,阿月要行刑的前幾日,一個小孩兒生受二十脊杖敲響了皇宮大門外的登聞鼓。

“擊鼓者何人?”皇帝問道。

鄭忠低身行禮答道:“回皇上,聽聞正是阿月案中那要被賣的十三歲小兒。”

皇帝嘆道:“孃親為護兒現在要丟了命,小兒又願生受二十脊杖救母,這才是孝道該有的樣子。那李氏母子,唉。”

“敲了登聞鼓,便由皇上您親自主審。”趙忠哀聲道,“唉,這難題還是沒能繞過皇上。”

“這倫理綱常,便是朕也無法左右。”皇上蹙眉道,“行刑且先推後幾日。瞧瞧這丫頭有沒有機會救母吧。”

皇帝嘆口氣,起身道:“這對母女也是幸運,有人攪個天翻地覆也要救下這二人。”

鄭忠忙上前虛扶著皇帝道:“正是,最近這寒月冤真是家喻戶曉,戲都唱到宮裡來了,可不是就說的這位?”

“這條律法嚴苛了些,最近朕接連的舉措已經惹惱了御史臺那幫腐朽,也不好再動根基。”皇帝道,“傳下去,組三司會審。”

由大理寺卿、御史臺中丞、刑部尚書三人組成,百官參與集議的阿月案,在阿月行刑的前兩天在大理寺審理。

“訟師?這李氏阿月請了訟師?”大理寺卿有些意外。

“正是,”刑部尚書撫須道,“這案子影響太大,依我看,當準。”

御史中丞也點了頭。

“是她!”三人在開堂之後,心裡各自一驚。

阿月案的訟師,正是尹玖茉。

一眾原告被告都跪於堂前。

“無罪?”御史中丞冷笑道,“大翊刑律統類中,賊盜律的'謀殺期親尊長'條和鬥訟律的'毆詈祖父母父母'條中有明確規定,毆打祖父母、父母,只要動手,不同傷情,一律判處斬刑。律法大於一切!”

尹玖茉道:“大人其他說得極是,可最後一句,妾不敢苟同。畢竟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皇上才是重於一切。”

“你!”御史中丞臉憋紅了,也不敢再說上半句不是。

“不過您說要遵循律法這點我是贊同的。”尹玖茉又道。

這下子公堂上不虞的三位大人又面色稍霽。

“但大翊朝之前,刑罰肉刑墨、劓、刖、宮盛行,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。

大翊刑罰卻只有笞、杖、徒、流、死五型,這從律法上看,大翊遵循的是與時俱進,求真務實。”尹玖茉不急不徐道,“這句話幾位大人覺得我有沒有說錯?”

三位大人點點頭。

“所以,律法並不是一成不變,而是一直在適應時代,我說得對嗎?”尹玖茉又問道。

三位大人又對看一眼,仍然點點頭。

“阿月確實不小心推倒婆婆,這一點我方不做否認。我們今日的重點在於,阿月應不應該被判刑,甚至被判死刑。”

刑部尚書道:“從古至今,每朝每代都是以孝治國。如果失了孝道,那麼國將不國。君臣父子倫理綱常將毀於一旦,這將動搖國家的根基。”

“我並非否定孝道。”尹玖茉反駁道,“只是應該按事情輕重緩急來定。就像偷吃一口果子,和偷了金銀,也有刑罰輕重。”

“孝道與其他不同。對父母應當畢恭畢敬,古有臥冰求鯉,正是孝順的典範。”御史中丞道。

“孔子曰:今之孝者,是謂能養。至於犬馬,皆能有養;不敬,何以別乎?”

“只給父母吃食,跟養狗養馬有何區別?”御史中丞滿臉嚴肅,“膚之父母,與自己父母無二致,應當內心尊敬,不可有半點褻瀆。何況還推搡傷害?”

尹玖茉反駁道:“禮記中曰:父慈,子孝,兄良,弟悌,夫義,婦聽,長惠,幼順,君仁,臣忠。父母慈在前,子女孝順在後。”

她轉身走到阿月面前,把阿月的手臂一拉開:“如果為人父母不把子女兒媳女婿當人看,那子女應當如何孝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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