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值得嗎?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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營帳內,賀鑫望著陳楊舟,聲音沙啞道:“本該給你論功行賞,但近日北淵攻勢越發猛烈,這事只得暫且擱置。這幾日你且安心養傷,不必上陣了。”

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下,青黑的胡茬顯得格外憔悴。

陳楊舟看著這位往日精神抖擻的校尉如今這般模樣,鄭重地點頭應道:“屬下明白,多謝校尉體恤。”

賀鑫的目光飄向帳外紛飛的雪花,低聲喃喃:“戰事愈演愈烈,倒下的弟兄……越來越多了。”

“校尉,您說什麼?”陳楊舟沒聽清,疑惑地問道。

“沒什麼。”賀鑫回過神來,習慣性地往右側瞥了一眼,那個總愛站在那裡的身影已經不在了,只餘下一片空蕩。

他輕咳一聲,轉移話題道:“還有五日就過年了,按往年慣例,北淵會暫緩攻勢,咱們也能喘口氣。”

陳楊舟聞言,臉上露出久違的輕鬆神色:“是啊,弟兄們這些日子確實累壞了。前日守城時,老張站著都能睡著。”

賀鑫嘴角微微上揚,指了指角落裡的酒罈:“那是軍需處送來的,你拿去給弟兄們分了吧。這些日子…大家都辛苦了。”

“屬下代弟兄們謝過校尉!”陳楊舟抱拳行禮,卻不慎牽動了到身上傷口,不由皺了皺眉頭。

賀鑫見狀,眉頭一皺:“傷還沒好利索就別逞強,這幾日好生將養,這是軍令。”

“是!”

陳楊舟剛要抱拳告退,賀鑫突然抬手:“且慢。”

“校尉還有何吩咐?”陳楊舟轉身,略帶疑惑地挑了挑眉。

賀鑫的目光落在陳楊舟肩上,“上次守城戰,你那把黑弓折了?聽軍需官說,那是你弟弟專程送來的?”

陳楊舟聞言一怔,眼前驀地浮現出那日的血戰。

箭矢耗盡後她便持刀近搏,將那把黑弓就背在身後。混戰中,她隱約聽見“咔”的一聲輕響,卻無暇顧及,直到戰後清醒後才發現弓已經斷了。

那是陳安低聲下氣求範瀚文才弄來的好弓,為此欠了好大的人情,可惜沒用幾次就毀了。

“不知被哪個北淵蠻子砍斷了,著實有些可惜。”陳楊舟垂下眼簾,想到陳安獻寶似的將弓遞來時發亮的眼睛,心裡悶悶的。

“隨我來。”賀鑫突然起身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甲冑發出沉悶的碰撞聲。

陳楊舟雖不明就裡,仍快步跟上。

臨出帳前,她回頭看了眼那壇酒,終究沒敢擅自取走。

帳外值守的謝執烽見二人出來,立即按刀跟上。

陳楊舟目光掃過四周,不見往日總跟在賀鑫身後的右校尉身影,心中暗自納罕。

賀鑫領著他們穿過飄雪的校場,徑直來到孫蟒的營帳前。

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聲響,遠處傳來傷兵壓抑的呻吟,為這冬日的黃昏平添幾分肅殺。

帳內,孫蟒正閉目養神,忽聽帳外傳來低沉嗓音:“末將賀鑫,有事求見孫參將。”

“進。”孫蟒緩緩睜眼,見賀鑫帶著陳楊舟入內,不由直起身子:“先鋒營有急務?”

賀鑫抱拳行禮:“並非軍情,末將斗膽,想向參將求一件東西。”

“哦?”孫蟒目光在二人之間遊移,“什麼東西需要求到本將這裡?”

“末將麾下有個箭術了得的兵,缺一把好弓。”賀鑫聲音沉穩,“思來想去,唯有小楊將軍府上的傳世寶弓最為合適。”

孫蟒一聽這話,再看賀鑫身後的陳楊舟,便明白了這二人的來意,隨即冷哼一聲:“想要楊家寶弓?那該去找小楊將軍才是,來本將這裡作甚?”

賀鑫單膝跪地:“小楊將軍曾立誓,若有人能拉開此弓,便以弓相贈。末將懇請參將出面,讓林昭一試。”

陳楊舟見狀,毫不猶豫撩袍跪地。

孫蟒盯著跪地的賀鑫看了半晌,半晌忽然嗤笑一聲:“還是這般天真。”

“末將謝將軍誇獎。”賀鑫額頭抵著交疊的雙手,聲音悶在臂甲間。

“老子沒在誇你!”孫蟒猛地一拍案几,震得酒盞叮噹作響,“老楊將軍戰死沙場,連屍骨都未能歸葬,這把弓是他留給楊家唯一的念想!你他娘也敢打這個主意?!”

賀鑫紋絲不動,眼睛裡滿是認真,“參將也曾見過林昭這小子的箭術,若得此弓,二百步內箭無虛發——豈不比讓寶弓庫中蒙塵強?”

孫蟒重重吐出一口濁氣,彷彿瞬間老了十歲。

賀鑫又道,“末將願押上全部軍功,換此弓一試!”

孫蟒凝視著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,眼中情緒翻湧。

恍惚間,他似乎又看見十年前那個跪在雪地裡的倔強少年——那日賀鑫為救同袍違抗軍令,凍得嘴唇發紫卻仍不肯低頭。十年過去,這份寧折不彎的倔強絲毫未改。

“值得嗎?為了一個將來極有可能會取代你的屬下。”孫蟒毫不掩飾心中的憂慮。

在親眼目睹這個年輕的小火頭在重重包圍中仍能頑強生存下來後,他的看法發生了轉變。但也僅限於不針對對方,萬不可能給對方助力。

“末將但求問心無愧。”賀鑫堅定回應。

陳楊舟看著賀鑫挺直的背影,突然明白這位校尉為何能令先鋒營將士誓死相隨。也難怪當初自己升任左校尉時,那些老兵會如此憤懣。

孫蟒盯著賀鑫那雙執拗的眼睛,忽然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。

他太瞭解這個倔驢般的屬下了——若是今日不答應,這混賬絕對會直接闖到小楊將軍的營帳去。能先來他這請示,已是難得的“知進退”了。

想到這裡,孫蟒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絲欣慰。

他揉了揉脹痛的額角,終究還是鬆了口:“罷了!本將就破例替你們走這一遭。”銳利的目光掃過二人,“記住,只此一次。若是拉不開,往後休要再提!”

賀鑫重重抱拳,“末將謝參將成全!”

“謝參將。”陳楊舟這才如夢初醒,慌忙跟著抱拳行禮。

孫蟒霍然起身,“走罷,小祖宗們!”

他一把掀開帳簾,粗糲的手掌將帆布扯得嘩啦作響,寒風捲著雪粒呼嘯而入。

“走吧,別看孫參將整日板著張閻王臉,但為人很是忠厚。”賀鑫揚起嘴角。

陳楊舟聞言一怔,正欲追問,帳外突然傳來孫蟒的暴喝:“磨蹭什麼?!要老子用八抬大轎請你們不成?”

賀鑫衝陳楊舟眨眨眼,甲冑鏗鏘聲中大步向外走去。

陳楊舟慌忙跟上,卻在掀開帳簾時,分明看見走在前方的孫參將,正隨手將一塊飴糖塞進嘴裡。

與此同時,主帳內的燭火劇烈搖曳。

楊崎的眉頭越鎖越緊,手中那封來自京城的密信已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皺。

“要變天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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