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以卿之見,這糧草該當如何籌措?(1 / 1)
這日,段起鴻破天荒地未去早朝,只獨自一人靜坐在養心殿內。
他手中緊緊攥著剛剛呈遞上來的軍報,蒼白枯瘦的手背青筋突起。
殿內龍涎香嫋嫋,卻怎麼也驅散不了他心頭那股翻江倒海的寒意。
明黃常服在晦暗的光線下失了往日的威儀,如同大夏搖搖欲墜的江山——暗色沉沉,再難見半分光亮。
軍報上樁樁件件,使得段起鴻本就病弱的身子再難支撐,眼前一陣陣發黑,卻仍強撐著不肯倒下。
北淵三十萬大軍壓境,南疆倭寇的戰船已逼近沿海州縣,而戶部已經撥不出銀兩……去年為抵禦北淵,國庫稅銀十之八九都填進了邊關這個無底洞。
更恐怖的是,西北腹地的起義軍也已成型。若不及時鎮壓,後果不堪設想。
幾位藩王近來動作頻頻,說不準那西北起義軍能壯大背後就有藩王在暗中扶持……
若是貿然抽調西北駐軍北上抗淵,只怕烽火未平,內亂又起。
不管怎麼做都是錯,這是一盤死局……
想到這,段起鴻長嘆一聲,心頭鬱結反而更甚。
那些紛亂的思緒就像蛛網般層層纏繞,他越是掙扎,就越是被勒得喘不過氣來。
殿外忽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周明遠躬身碎步而入,“主子,太醫院正石大人與內閣程大人來了,正在殿外候見。”
段起鴻揉了揉眉心:“宣。”
就在周明遠躬身準備離開之時,段起鴻突然出聲問道:“皇后那邊如何?”
周明遠立即回身,輕聲回話:“諸位夫人已按例入宮,此刻正在鳳儀宮陪著娘娘說話呢。”
段起鴻聞言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。
不多時,身著太醫院正官袍的石川柏和白髮蒼蒼的程清風緩步走進養心殿,二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垂首捧藥的小藥童。
見到段起鴻眉宇間鬱色沉沉,石川柏心中不由暗自嘆息。
程清風則是面無表情,讓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。
“陛下,臣來送藥。”石川柏躬身行禮。
段起鴻略一抬手,周明遠立即會意,從小藥童捧著的檀木托盤上取過藥盞。
銀針在烏黑的藥汁中劃過,確認無恙後,方才躬身奉上。
段起鴻接過藥碗一飲而盡。
濃苦的藥汁滑過喉間,讓他本就蒼白的臉色又添了幾分青灰。
喝完後,段起鴻隨手將藥碗放到龍案上,周明遠立即弓著身子趨前,雙手捧起藥碗,輕手輕腳地退至一旁。
石川柏見皇帝已服完藥,識趣地攏袖行禮:“臣先行告退。”
段起鴻閉目擺了擺手。
石川柏躬身後退三步後,才轉身離開。
殿內香霧飄搖,而段起鴻則雙目緊閉,看不出表情。
約莫過了半個時辰,程清風有些站不住,身形不由得晃了晃,險些跌倒。
段起鴻這才抬眸,轉向周明遠斥道:“程閣老已是古稀之年,你就讓他這般站著回話?還不速速看座!”
周明遠撲通跪下:“奴才該死!奴才這就去辦!”
“還不快去!”新帝冷斥一聲。
程清風渾濁的雙眼在皺紋間微微閃動,將這場主僕戲碼盡收眼底,卻仍顫巍巍拱手:“老臣謝陛下體恤。”
待小太監搬來椅子,他緩緩落座,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扶手,雙腳忍不住微微發顫。
“程愛卿。”段起鴻示意周明遠呈上軍報,“北境八百里加急,北淵還有八十里就到山河關,但軍中糧草告急。以卿之見,這糧草該當如何籌措?”
程清風渾濁的眼珠在褶皺間轉動,沒有立即回話,反倒假意咳嗽起來。
接著,他從袖中掏出一紙包,抖著手取出一片老參含在舌下,這才喘著氣道:“老臣……老臣不知……”
“程愛卿但說無妨。”段起鴻看向對方,“朕記得先帝為平定西南,也曾這般糧草短缺,當初也是你替先帝解了燃眉之急。”
聽聞此話,程清風官袍下的身形一頓。
那年他剛入閣不久,正是建議先帝用“捐監”之策——讓江南富戶以糧換爵,短短半月就籌得百萬石糧草。
可如今……
“陛下明鑑,當初西南動盪,捐監之策確實可行。但如今大夏各處動盪不安,怕是無多少富戶願意以糧換爵……”程清風頓了頓,又接著道:“臣認為可加徵江淮三州夏稅或是縮減宮中開支。”
他瞥見皇帝嘴角的冷笑,急忙補充:“老臣願將家中三千畝良田捐作軍糧。”
段起鴻突然起身,明黃衣襬掃過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。
他踱步到程清風跟前,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所謂的兩朝元老:“程愛卿,咱明人不說暗話,你應該猜得到朕今日喚來此是為了什麼。”
程清風佈滿老年斑的手在官服袖中猛地握緊,臉上掛上慘笑:“恕老臣愚昧,不知陛下是為何如此……”
段起鴻看著程清風那張堆滿褶子的老臉,心中不由搖了搖頭。
“那朕就提醒你,”段起鴻緩步回到龍椅上坐下,“上月十五,你府上的馬車,為何突然出現在晉中別院?”
清風聞言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。
他佝僂著身子,假意咳嗽兩聲,這才慢悠悠道:“原來陛下是在說這個……不過是老臣那不成器的孫兒前些時日染了頑疾,晟王殿下聽聞後,特意尋了幾位名醫上門診治。老臣心中感激,這才派人前去道謝罷了。”
“哦?是嗎?”段起鴻劍眉微挑,眼中快速閃過一絲殺氣。
“老臣句句屬實!若有半句虛言,甘願受罰!”程清風說罷,顫顫巍巍地就要下跪。
段起鴻冷眼看著這個兩朝元老的表演,心中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厭煩。
老狐狸這番說辭,簡直是把他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。
晟王何時成了懸壺濟世的善人?朝中誰人不知晟王最是暴虐成性?而程清風的孫兒哪需要藩王親自延醫問藥?
“程愛卿年事已高,這些虛禮就免了吧。”段起鴻冷聲道。
程清風本就只是做個姿態,聞言立即順勢直起身子,坐回原位,“謝陛下!”
“還是說回糧草一事罷,”段起鴻指尖輕叩龍案,心中再沒了試探的心思。
大夏如今內憂外患,北境烽火連天,南疆倭寇肆虐,西北叛軍蠢蠢欲動——這盤死局裡,實在容不得再添變數了。
程清風敏銳地察覺到帝王態度的軟化,立即躬身作揖。
段起鴻倚在龍椅上,蒼白的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,疲憊道:“如今大夏國難之際,程愛卿便帶頭募捐吧……凡五品以上官員,捐俸半年。三品以上,再加捐田產三成。”
程清風自知不可違,只能恭敬應道:“陛下聖明,微臣領旨。”
段起鴻忽然抬眸:“對了,程愛卿方才說的三千畝良田還作數吧?”
“回稟陛下,作數的。”程清風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。
“如此甚好!”
與此同時。
鳳儀宮內,十幾位命婦面面相覷,手中的絹帕都被絞得起了皺。
皇后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,唇角揚起一抹溫婉的弧度:“諸位夫人,如今國難當頭,咱們雖居深閨,也該盡些綿薄之力。”
一片靜默中,楊老夫人拄著木杖緩緩起身,蒼老的聲音卻擲地有聲:“老身願捐出楊家三處田莊、兩間鋪面,充作軍資。”
“老夫人高義,本宮代陛下謝過了。”皇后眸光微動,親自起身將楊老夫人扶回座位,接著又狀似無意道:“楊家滿門忠烈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見到楊老夫人都已經如此表態,各位命婦自然也不好再有所推辭,於是紛紛紛紛開口。
“臣婦願捐紋銀五千兩。”
“妾身陪嫁的百畝良田,願悉數獻出。”
“臣婦府上存有上等棉布三百匹,可作冬衣。”
一位著青羅誥命服的年輕婦人怯生生開口:“妾身……妾身願捐出嫁時的那套金頭面……”
“妾身願……”
……
“諸位夫人赤誠,本宮記在心裡了。”皇后娘娘看著這一幕,心中感慨萬分。
她轉頭對女官吩咐,“將各位夫人的捐項詳細記錄,呈遞給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