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從軍行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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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陵肅穆,松柏森森。

空氣中瀰漫著香火與塵灰交織的冷寂,風吹過殿閣簷角,只留下空蕩的迴響。

一個不速之客出現在他本不該出現的地方。

來人穿著一襲玄色窄身棉衣,衣襟上繡著精緻的暗紋,顯得既低調又不失貴氣。

他生得劍眉星目,五官極其俊俏,嘴角微微勾著,似笑非笑,眼神卻冷得很。

值守的小太監急忙上前,面露警惕:“請問您是……?”

“封河。”男子聲線平穩,遞出一卷明黃聖旨,“應陛下之召,前來擔任小殿下的授業夫子。”

小太監誠惶誠恐地接過聖旨,甚至不敢展開細看,便躬身道:“您請隨我來。”

封河並未多言,從容跟上。

二人穿過重重殿宇,行至一處更為僻靜的偏殿。

此處更為冷清,門前白燈籠尚未取下,顯然是守靈之所。

小太監輕叩門扉,低聲喚道:“小殿下,小殿下?”

殿內一片死寂,無人應答。

小太監面露尷尬,回頭對封河歉然道:“夫子恕罪。小殿下連日守靈,悲慟過度,心神不寧…怕是清晨方才歇下。”

他說著,又加重力道敲了敲門:“小殿下,開開門,新夫子來了。”

回應他的,依舊只有一片寂靜。

封河見狀,眉峰微蹙,竟直接抬腳狠狠一踹!

“砰”的一聲巨響,門閂斷裂,兩扇門板猛地向內彈開,揚起一片細微的塵埃。

旁邊的小太監被這突如其來的暴烈舉動嚇得渾身一顫,猛地縮了下脖子,心中駭然:這位新來的夫子,脾氣竟如此火爆,可真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兒!

待塵埃稍定,兩人急忙向內望去——只見殿內空空蕩蕩,冷寂異常,哪裡有小殿下的蹤影?

“人呢?”封河倏地轉頭,目光直射向身旁的小太監。

小太監頓時慌了神,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,結結巴巴地回道:“明明……明明昨日還在的!這、這怎麼會……”

封河見他驚慌失措,不由微微皺眉,不再多問,自顧自四下找尋起來。

很快,他的目光落在書案的一封書信上。

他並未立即拿起,反而先細細打量書案佈置。

只見案頭整齊,一旁疊著幾冊書,最上頭是本《孫子兵法》,書脊微松、邊角磨舊,可見時常被人翻閱。

他目光微動,伸手取過信紙,展開細讀。

片刻後,封河無奈搖頭,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:“這位小殿下,志氣倒是不小。”

小太監戰戰兢兢湊上前,聲音發顫:“夫子大人……信上、信上可說了什麼?”
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封河隨手將信遞了過去。

小太監惴惴不安地接過,才讀幾行就面色慘白,脫口道:“怎會……小殿下他、他去投軍了?”

“應是昨夜才走的。若此刻快馬去追,應當還趕得上。”封河一邊說著,一邊信手將那本《孫子兵法》取至眼前,隨意翻看了幾頁。

書頁間密密麻麻以硃筆批註了許多見解,字跡清峻鋒銳,雖稍顯稚嫩,卻屢有亮眼之思,尤其對“兵者詭道”一句的剖析更是深入肌理。

封河讀之,唇角不自覺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,心下對這個未曾謀面的學生又添了幾分讚許。

“可、可小殿下信上根本沒說是往哪兒去了啊……”小太監攥著那張信箋,仍是惶惑不安,低聲喃喃。

封河聞言,倏然合上書冊,抬眼望向窗外遠山,“既然信中說要上陣殺敵,自然是往雄關那邊去了。”

“雄關?!”

小太監聞言渾身一顫,雙腿發軟,幾乎站立不住。

封河見他這般驚慌失措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——深宮之中,縱是良材美玉,久而久之,也難免被養出這般畏縮的性子。

“夫子大人,小的、小的這就去追……”

“不必,我自己去就可。”封河直言道。

小太監聽到這話,心中稍安,卻仍遲疑道:“若……若旁人問起小殿下蹤跡,小的該如何答覆……”

“今日若能返回,便稱殿下勞累未起。”封河目光掃向他袖中,“若不能……不是有聖旨麼?就說殿下隨我外出遊學了。”

小太監這才恍然記起封河的來意,如得救命稻草,連聲道:“如此甚好,如此甚好……”

封河不再多言,轉身離去,身影逐漸消失在廊道盡頭,一如他來時那般悄無聲息,彷彿從不曾出現過。

……

另一邊,一個身著粗布常服的少年正沿著塵土飛揚的官道疾步前行。

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背,額前碎髮黏在通紅的臉頰上,他卻顧不得擦拭,只咬緊牙關一步步向前趕。

這少年不是別人,正是本該守在孝陵、卻私自離宮的小殿下——段平威。

自從三日前得知雄關淪陷、守軍盡歿的訊息,他就像被一團火燒著了心肺。

他是堂堂七尺男兒,身上流著段氏皇族的血,國難當頭,豈能困守在陵園之中,做那縮頭避世的懦夫?

於是他一咬牙一跺腳,留下一封書信,趁夜溜出住處,憑著記憶中輿圖的方向,朝雄關而去。

起初他還顧念著儀容風度,可連趕一夜的路後,腳底早已磨出水泡,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。

離宮時帶的乾糧很快見底,水囊也早已空空如也。

驕陽炙烤著大地,他喉中幹得發澀,卻只能嚥下同樣乾澀的口水。

正當他步履蹣跚之際,忽見道旁有一對老夫婦蹲在地上,守著一鍋稀薄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水。

段平威猶豫片刻,還是走上前討碗水喝。

那老翁抬頭看他一眼,什麼也沒問,默默遞來一碗清水。

“老人家……”段平威啜著水,忍不住問,“你們這是要去往何處?”

老翁嘆了口氣,渾濁的眼中盡是愁苦,“雄關破了,北淵眼看要打過來……我們只能往南逃,盼著過幾天安生日子。

樹下傳來孩子的咳嗽聲,老婦慌忙端了碗薄粥進去。

段平威瞥見棚內角落還縮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孩子,正怯生生地望著他這個陌生人。

他忽然覺得懷中的銀兩發燙——

這些錢在宮中不過是他隨手打賞的數目,卻足以讓這一家人吃上幾個月的飽飯。

他仰頭將碗中清水一飲而盡,喉間的乾渴稍得緩解。猶豫片刻,他還是開口問道:“老人家,多謝您的水。不知……能否再允我裝些清水路上喝?”

老翁面露難色,搓著粗糙的手低聲道:“這位小哥,不是小老兒吝嗇,實在是這荒郊野地,取水也不容易……”

段平威正欲表示理解,卻見那個一直怯生生望著他的孩童,忽然從身後的破包袱裡摸索出一個表面光滑的舊葫蘆,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。

“這是……給我的?”段平威有些意外,溫聲問道。

孩童不敢說話,只是用力點了點頭,一雙清澈的眼睛裡卻透著真誠。

段平威心頭一暖,接過那隻還帶著孩童體溫和有些重量的葫蘆。

老翁在一旁瞥見,嘴唇微動,最終卻只是默然轉過頭去,裝作什麼也沒瞧見。

段平威從懷中取出些散碎銀兩,不由分說地塞進孩子手裡,“便當我與你換的。”

他隨即起身,朝老翁鄭重一揖:“老人家,多謝贈水之情,晚輩告辭了。”

待那老婦安撫好孩子迴轉過來,一眼看見孩童手中竟攥著明晃晃的銀塊,頓時眼眶一熱,聲音發顫地喚道:“當家的,你快看這……”

老翁回頭看來,怔了片刻,臉上頓時浮起一片臊紅,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慚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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