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難與狠(1 / 1)
任威嘴上說是要喝酒,實則只是尋了個僻靜的角落,兩人對酌。
陳楊舟沒叫上謝執烽和沈盡,任威那邊,也一樣誰都沒再叫——就他們兩人。
陳楊舟隱約覺得,任威是另有話要說。
任威仰頭灌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,才沉沉開口:“林小子,你這些年……不容易吧?”
陳楊舟晃了晃酒碗,笑道:“還好。路是難走些,但還算順暢,也遇到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兄弟。”
任威聽罷點點頭,不禁回憶起以前。
那時候哪有這麼多彎彎繞繞?只管做好自己的事,天就塌不下來。
可如今,大夏飄搖,就連白馬軍內部也是人心浮動,再不復從前。
陳楊舟察覺到他神色中的沉鬱,不由放下酒碗探詢道:“跟我說說那個白馬軍的情況?西峰府府官裘哲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
“裘哲……”任威嗤笑一聲,眼裡滿是譏誚,“本是個疼妻子的軟耳根,起初我們只當他是個花瓶,擺在臺前應付朝廷,也好把白馬軍的實情遮掩過去。可後來……”
他話音一沉,“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個女人,搭上了他。”
“那女子名叫常朵,表面看著溫良,實則心狠手辣!”任威攥緊拳頭,“她用盡陰謀詭計,挑撥離間,把當年一同創立白馬軍的兄弟一個個逼走、趕散……待我醒悟過來,身邊就只剩吳小他們幾個老底子了。如今,我們只空有一個‘白馬軍組建者’的名頭,別的,什麼都不是。”
“所以,如今白馬軍是那女人在背後掌控?”陳楊舟低聲詢問。
“明面上自然還是裘哲。”任威搖了搖頭,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笑,“一個女人家想要真正執掌權柄,談何容易?總得有個名正言順的幌子。那裘哲,如今不過是她擺在臺前的一個傀儡罷了。”
他話音一頓,咬牙道:“只可惜我們辛苦打下的根基,流的血汗……到頭來,竟全為她做了嫁衣!”
說罷,他抓起酒碗,將辛辣的酒液狠狠灌入喉中,像是要把那股無處發洩的憤懣也一併嚥下。
任威沒有說出口的是——這白馬軍,本是他與吳小一心想要建立起來,報答當年林昭救命之恩的禮物。
如今卻落入外人之手,叫他如何不恨?如何甘心!
看他這樣,陳楊舟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安慰才好。
“林昭……”任威眼眶通紅,“老子不甘心啊!”
“我能做什麼?你儘管說。”陳楊舟認真道。
……
暮色漸沉,西峰府衙的後堂內燭火搖曳,映出幾張神色各異的臉。
裘哲端坐於上首,手捧一盞清茶,面上是一貫的平靜,彷彿外間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。
下首左右各坐著一名男子,皆是尋常文吏打扮,面容普通。
而在裘哲近側,還坐著一位青衣女子,正是任威口中那個名喚常朵的女子。
她眉眼低垂,姿態溫婉,像一株依偎在權柄之下的藤蔓,安靜得幾乎讓人忽略她的存在。
此時,高志強一手揉著痠痛的肩頸,呲牙咧嘴地走了進來,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慍怒。
那女子抬眼看他,話音輕柔,字句卻格外刺人:“這是怎麼了?誰有那麼大的膽子,敢欺負到我們高兄頭上?”
高志強臉色一沉,狠狠剜了她一眼,卻硬是壓住火氣沒有理會,轉而向主座上的裘哲抱拳。
“大人,任威、吳小那幫頑固,我們究竟還要忍到什麼時候才動手?”
裘哲眼皮都未抬一下,吹了吹茶沫,聲音平穩:“急什麼。他們如今雖不成氣候,在部分流民中卻仍有聲望。明面上,我們仍是一家,撕破臉皮,於穩定不利。”
聽到這話,高志強臉上掠過一絲怨恨。
他上前一步,壓低了聲音:“大人,今日我在他們居住的小院內,看到了一個人!”
“誰?”裘哲依舊喝著茶,反應平淡。
“一個身穿白袍的男子,氣力大得駭人!”高志強語氣誇張起來,“守城計程車兵親眼所見,他一人便輕鬆抬起了需數人才能挪動的運糧車!這等神力,絕非尋常武夫能有。”
“白袍男子”裘哲面露疑惑,“不過是個力氣大些的武夫罷了。依往日的法子,或驅離,或收編,有何為難?”
常朵眸光微動,輕聲插話道:“高兄是懷疑……那人便是白馬將軍?”
“對!”高志強重重點頭,“除了他,誰還有這等本事?”
“不可能!”裘哲搖搖頭,“那個所謂的白馬將軍早已前往雄關赴死,拓跋哲花費那麼多心思就是想要他的命,怎麼可能輕易把他放了?!”
“可萬一呢?”高志強急道,“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!若他真逃出生天,又恰好來到了西峰府。您想想,城中那些流民,本就是衝著他的名號而來!一旦得知本尊尚在,誰還會聽我們號令?到那時人心渙散,您多年的經營,頃刻間便是萬劫不復啊!”
裘哲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。
常朵靜坐一旁,將裘哲的猶豫盡收眼底。
她適時開口:“大人,我們也該早做決斷了。局勢拖得越久,變數越大。退一步講,就算那人並非真正的白馬將軍,而僅僅是任威等人找來的替身,借白馬將軍之名蠱惑人心,屆時局面恐更難收拾。”
裘哲指節叩著桌面,眉間深鎖。
他本無意捲入這等漩渦,不過是守好西峰府這一方水土,做個安穩的父母官,與妻兒歲月靜好,平淡度日。
可自任威那幫人出現後,他就像被無形的浪潮推著,一步步走向深淵,如今更是被推至這般境地,如同叛國。
可若此時回頭……身後早已是萬丈懸崖,退無可退。
見他仍難決斷,常朵語氣倏然一沉,帶著幾分悲慼。
“大人,您即便不為自己著想,也該為夫人想想。夫人跟著您受了多少苦?至今夜夜噩夢,時常憶起當日被任威那夥人欺辱的場景……難道您還要讓她一直活在這樣的陰影裡嗎?”
聽到“夫人”二字,裘哲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那點搖擺已化為一片決絕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們去安排吧。找一批人扮作流寇,先去他們那兒鬧出些動靜,再……”
他略一停頓,“一把火燒了。做得乾淨些,偽裝成意外,絕不可讓百姓疑心到府衙頭上。”
“是!”高志強精神一振,當即抱拳,“屬下這就去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