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親恩(1 / 1)
暮色四合,屋內燈火如豆。
陳母悠悠轉醒,朦朧間望著熟悉的床幔,一滴清淚無聲滑落——又夢見舟兒了。
她拭去淚痕,強撐著坐起身,抬眼望向窗外時卻驟然愣住。
院子裡,一個白袍身影正背對著她坐在木凳上,雪雁含笑坐在一旁,連丈夫也目光溫柔地注視著那個背影。
看著那身與夢中如出一轍的白袍,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滋長。
她踉蹌地起身,卻因為焦急而險些摔倒,“舟兒……是舟兒嗎?”
白袍應聲回頭。
燭光映照下一張英氣逼人卻又無比熟悉的臉龐。
“是舟兒……真的是舟兒!”陳母踉蹌地往前奔去。
陳楊舟聽急忙起身相迎,腳步略顯慌亂:“阿孃,是我。”
陳母緊緊攥著女兒的衣袖,粗糙的手指撫過她的眉骨、臉頰,仍不敢確信這觸感是真的。
她突然扭頭看向不遠的陳父:“陳修文!你快來……”
陳父聞聲輕嘆,似是早有所料,認命地走到妻子身邊。
剛站定,胳膊上便傳來一陣刺痛——陳母死死掐住他胳膊上的肉,用力擰了半圈。
“哎喲!鬆手鬆手……疼!”陳父齜牙咧嘴地抽著氣,一邊揉著發紅的胳膊,一邊苦笑著坐回原位,“這下信了吧?不是做夢!”
陳母這才相信此時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。
她顫抖著深吸一口氣,緊緊攥住女兒的手將她拉到身旁坐下。
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撫過陳楊舟的手,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女兒的模樣,彷彿要將這些年錯過的時光都看回來。
“快跟阿孃說說...這些年來,你都經歷了什麼?”
陳楊舟斟酌著將這些年的事娓娓道來,說到險處便輕描淡寫地帶過。
陳母聽到女兒已經和家人相認,,不由得抬手輕拭眼角,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悵然。
望著母親這般神色,陳楊舟捏了捏她的手,溫聲道:“祖母一直惦念著您,舅舅也時常掛心,都盼著您能回去。”
“若不是阿孃當年太過固執,早該與你舅舅和解的……”陳母聲音哽咽,“若我能早些放下這口氣,你又怎會吃這麼多苦……千錯萬錯,都是阿孃的錯。”
陳父在一旁默默地聽著,他何嘗不知道這是妻子心中最大的痛楚呢。
妻子離家時確實帶著怨,不想和家裡牽扯太多。
可若早知道會讓孩子受苦,以她的性子,定會毫不猶豫地向孃家低頭。
只是這世間,從來就沒有如果。
他起身將妻子擁入懷中,粗糙的手掌撫過她顫抖的肩背。
待情緒平復,陳母拭著通紅的眼角,神情有些赧然:“瞧我,光顧著哭了…這麼晚了,舟兒餓了吧?想吃些什麼?阿孃給你做。”
“只要是阿孃親手做的,什麼都好。”陳楊舟柔聲應道。
陳母點點頭,撐著膝蓋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便往灶間走去。
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雪雁見狀,朝陳楊舟輕輕比了個手勢,又指了指廚房方向——示意自己去幫忙。
陳楊舟會意地頷首,目送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沒入灶房。
院中霎時安靜下來
院子裡一下子就只剩下陳父和陳楊舟二人。
“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?”陳父望著女兒眉宇間揮之不去的英氣,目光裡既有為人父的疼惜,也有洞悉一切的瞭然。
知道她絕不可能將自己侷限於家中這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陳楊舟搖頭,髮絲在風中微動:“還沒想好。”
這是實話,她本來是先來探探這西峰府的虛實,而後尋找爹孃的下落,卻不曾想重逢來得如此之快。
可要她就此留在家中,守著這一方院落安然度日,總覺得對不起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們。
只是這些話,她不能說。
“先在家住兩天吧,你阿孃很想你……這些年,她每夜都在後悔你離家那夜,怎麼就沒追出去再多看你一眼。”
“好,”陳楊舟輕輕頷首,忽然想起要緊事,“對了,如今我在軍中化名林昭,往後在外人面前,怕是不能喚您二老爹孃了。”
“這個我們都知道,雪雁都同我們說過了。”陳父瞭然地擺手,“女兒家從軍本就不易,換個名號罷了,爹孃都懂。”
父女二人細細說了許多話。
不多時,陳母端著幾碟家常小菜從灶間出來,熱氣氤氳中,她的眉眼顯得格外溫柔。
“時間太倉促了,阿孃也來不及張羅什麼。”她將一碗蒸得金黃的蛋羹輕輕放在女兒面前,“等明天,阿孃給你做你最愛的綠豆糕吃。”
“阿孃最好了!”
說著,陳楊舟自然地挽住母親的手臂,將臉頰輕輕貼在陳母的肩頭蹭了蹭,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。
陳母被她逗得笑出聲來,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若讓謝執烽等人見到陳楊舟這般小女兒情態,怕是要驚得目瞪口呆,這還是他們那位在陣前令敵軍聞風喪膽的白馬將軍嗎?
“快嚐嚐這個,你小時候最愛吃的。”陳母不停地往陳楊舟碗裡夾菜,眼神裡滿是久別重逢的疼惜,“還有這個。”
不一會,陳楊舟碗裡的飯菜已堆得像座小山。
她忍不住輕聲道:“阿孃,您別忙了,我這些日子都會在家好好陪您的。”
陳母的手微微一頓,抬起頭,眼中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:“以後……就不走了吧?”
陳楊舟望著母親那雙不再明亮的眼神,話在唇邊輾轉了半晌,最終化作溫順的應答:“嗯,不走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陳母連聲說著,臉上終於綻開安心的笑容。
陳楊舟心頭一陣酸楚。
她記憶中的母親,分明是那個在村裡受人欺負時,會挺直腰桿據理力爭的剛強女子。是那個即便天塌下來,也會把兒女護在身後的堅韌母親。
從何時起,母親的眼神裡竟也染上了這般怯怯的神色,連問一句話都要這般小心翼翼?
她低頭看著碗中那座用愛意堆成的小山,只覺得喉間發緊。
……
飯後,陳楊舟擱下碗筷,輕聲道:“阿孃,我得去同袍那邊一趟。今日走得急,還沒跟他們交代,怕他們擔心。”
陳母聞言,下意識攥住她的衣袖,眼中滿是不捨。
“孩子大了,她有她該做的事。”陳父在一旁溫聲勸慰。
陳母這才緩緩鬆開手指,“一定要回來啊……娘等你。”
“嗯,娘你就放一百個心吧!”陳楊舟展顏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