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明白的糊塗人(1 / 1)
“既然如此,本官就先回驛館,等候將軍的回覆。”
曹瑞說罷,拱手一禮便轉身離去。
蘇烈看著他這樣,不由看向陳楊舟。
卻見她只是淡淡一笑,並未多言。
蘇烈快步追出廳外,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那慣來挺直的脊背,此刻竟透出幾分難言的落寞。
陳楊舟看著二人的背影。
蘇將軍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悍將,雖通曉兵法謀略,卻終究與那些自幼浸淫在權術染缸中的人不同。
若非如此,又怎會直到此刻才窺見這盤棋的真相?
曹瑞今日在他面前卸去偽裝,何嘗不是一種敲打?
在這亂世棋局中,光會打仗是遠遠不夠,要有腦子才能走得更長更遠。
陳楊舟獨立階前,目送曹瑞與蘇烈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朱門外,方才緩緩轉身。
鄭三、唐傑等一眾將領仍在原地等候,見她回身,目光齊刷刷投來。
“都去忙吧。”陳楊舟聲音平靜,“既然決定與南夏結盟,往後的日子,只怕再難有清閒的時候了。”
陸君澤濃眉緊鎖,忍不住上前一步:“將軍,南夏的盟約當真可信?”
陳楊舟望向遠處漸暗的天色,輕嘆一聲:“信與不信,白龍軍都需要這個盟友。如今北淵勢大,九日軍態度不明,若我們始終孤軍奮戰,遲早會被逐個擊破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眸光陡然銳利如刀,“不過——防人之心不可無。聯盟歸聯盟,該有的戒備一分也不能少。”
“將軍的意思是?”陸君澤皺眉。
“此番北伐,主戰場必然落在北淵與南夏境內。”陳楊舟緩步走向沙盤,“我軍即便出兵,也當以策應、牽制為主,絕不可傾巢而出。記住——”
她環視眾將,一字一句道,“儲存實力,方是根本。”
“明白!”
眾將相視一眼,齊聲應道。
她微微頷首:“都去忙吧。唐傑留下。”
“是。”
待眾人散去,廳堂內只剩下陳楊舟和唐傑二人。
“唐傑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唐傑上前一步,垂手恭立。
“我即刻修書兩封。一封送往西北謝執烽處,另一封急送東南沈盡手中。你現在去挑選最可靠的人,快馬加鞭,不得有誤!”
“是!”
唐傑抱拳領命,立即轉身去準備。
不過一炷香的工夫,陳楊舟已在燈下將兩封密信寫完。
她將信紙仔細摺好,用特製的火漆密封,又在封口處按下自己的私印。
“這一封,”她將稍厚的那封信遞給唐傑,“務必交到謝執烽手中。另一封給沈盡,讓他依計行事。”
唐傑將兩封密信貼身收好,重重抱拳:“將軍放心,屬下定不辱命!”
見他轉身大步離去,陳楊舟緊繃的肩線才鬆了下來。
她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,只覺滿心疲憊。
這些混跡朝堂權鬥中的人,個個都是修煉成精的老狐狸,心思深得令人膽寒。
字字句句都藏著機鋒,真話裡摻著假,假話裡透著真,虛虛實實交織成網,稍有不慎便被矇騙。
這樣綿裡藏針的周旋,實在令她心生倦意。
比起在這不見刀光的戰場上與人勾心鬥角,她寧願真刀真槍地上陣殺敵——至少刀劍無眼,卻從不騙人。
可既已走上這條路,便再沒有回頭的餘地。
想起身後數萬將士期待的目光,想起肩上沉甸甸的託付,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將所有的猶豫與不適都壓回心底。
另一邊,蘇烈快步追上已行至院中的曹瑞,唇瓣幾度開合,卻終究沒能問出口。
曹瑞彷彿腦後生眼,倏然停步轉身,“蘇將軍有何指教,但說無妨。這般欲言又止,倒不似你平日作風。”
蘇烈喉結滾動,千言萬語在舌尖轉了幾轉,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:“沒事。”
曹瑞挑眉,眼底掠過一絲狡黠,“可是在猜,曹家滿門是否盡在做戲?”
被說中心事的蘇烈微微一怔,終是點頭承認。
“真真假假,虛虛實實。”曹瑞負手望天,語氣忽然深沉,“族中確有不少酒囊飯袋,正因如此,才讓那些盯著曹家的眼睛,只看得見這些明面上的荒唐。這些明面上的敗筆,反倒替我等行了諸多方便。”
他轉回視線,“就好比那位劉御史,至今還以為是因彈劾我曹氏族人而遭貶黜,卻不知實則是他蝴蝶客棧的身份已然暴露。”
“劉御史也是蝴蝶客棧的人?”蘇烈聽罷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多著呢。”曹瑞冷笑,“朝堂之上,你永遠不知道身邊站著的是人是鬼。有人被利誘,有人被脅迫,更多人是藉著這股東風平步青雲。”
他拍了拍蘇烈的肩,語氣忽然意味深長:“蘇將軍,這潭渾水比你想象的要深。有些事,不知道反倒安全。”
話音未落,他已轉身朝等候多時的馬車走去。
就在抬步登車的剎那,方才的深沉盡數斂去,聲調倏地上揚,又變回了那個玩世不恭的貴公子:“本公子回來了!兩位美人可是等急了?”
車內立即傳來嬌嗔:“公子可算回來了,奴家等得心口都發疼了呢~”
“是本公子的不是!”他利落地鑽進車廂,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,“回去爺自罰三杯!不過美人也得陪爺好好喝幾杯才是……”
蘇烈聽著車內傳出的調笑,心境與來時已是天壤之別。
他忽然想起當年與平之一同奉詔回京時,平之說的那句話。
“在這朝堂之上,真話總要摻著幾分假。人心隔肚皮,縱是至親摯友,待人須存七分保留。”
當時只覺此言太過世故,如今想來,字字珠璣。
正當他怔忡時,車簾忽被掀起,曹瑞臉上多了個胭脂印,眼神卻清明如初。
“蘇將軍若是想去找故人敘舊,但去無妨。本官絕不會多嘴。”
不待蘇烈回應,他已吩咐車伕啟程。
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,蘇烈回頭看了眼將軍府,終究翻身上馬,追著馬車方向而去。
既然多說多錯,不如做個明白的糊塗人。
馬車內,曹瑞從後窗瞥見跟上來的身影,唇角微揚。
他順手攬過身旁的美人,指尖在她腰間不輕不重地一掐。
“哎呀,公子捏疼奴家了~”
“疼?”曹瑞低笑,眼底卻無半分情慾,“待會有更疼的,要不要~”
美人嬌笑著偎進他懷裡,卻沒有察覺他始終望著窗外的凝重目光。
真真假假,虛虛實實。
他確實沒有說謊——但也沒有說出全部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