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3章 隱患(1 / 1)
眼看日頭西沉,離宵禁的時辰不遠了。
封河不敢耽擱,向客棧小二仔細打聽了醫館的方位,便匆匆出門。
他依著小二所指,穿過幾條漸趨安靜的街巷,來到一間門面樸素的醫館前。
此時醫館大門緊閉,封河來不及多想,連忙敲門求見。
開門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衫男子,眉目清朗,聽聞來意後毫不推辭,當即提起藥箱隨封河返回客棧。
蒲浩在榻前坐下,仔細為段平威診脈,又檢視了舌苔,溫聲道:“風寒入體,加之勞累所致,症候雖急卻無大礙。”
說著從藥箱取出一個青瓷瓶,“這裡有幾丸藥,先用溫水送服,助他今夜發汗安睡。待明日辰時後,你可來我醫館取煎服的湯藥。”
封河連聲道謝,將診金與藥費一併付了,親自將蒲大夫送至客棧門口。
翌日清晨,段平威服過藥丸後高熱已退,只是臉色仍顯蒼白,精神也有些萎靡。
封河仔細叮囑他在客棧好生休養,莫要隨意走動,自己則依約再次出門,往醫館去配那煎服的湯藥。
醫館內瀰漫著濃郁的藥香。
封河將蒲浩開的方子遞予藥童,便在堂內靜候。
他心中仍在盤算——待平威身子好些,須得尋個穩妥法子遞上拜帖,既要表明來意,又不能顯得太過突兀。
正思忖著,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。
“蒲大夫!”
這個聲音——
封河倏然抬頭,但見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跨入門檻。
來人一身白色勁裝,未著盔甲,墨髮高束,眉眼間的輪廓比八年前在樂安府時更顯堅毅,也添了幾分揮之不去的疲憊。
此人不是陳楊舟又是誰?
陳楊舟顯然也看見了他,腳步微頓,眼中掠過一絲訝異。
“封公子?”她顯然沒料到會在此處遇見故人,“你怎會在西峰府?”
封河壓下心頭的震動,拱手一禮:“陳姑娘,久違了。”
“確是許久未見。”陳楊舟微微頷首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,似乎想從他風塵僕僕的形容中看出些什麼,“先生是途經,還是……”
“實不相瞞,”封河心知此刻已是箭在弦上,不如坦誠些許,“封某是為尋一個安身立命之所而來。”
他頓了頓,意有所指,“亦是聽聞將軍在此,特來拜會。”
陳楊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卻並未立即接話,轉而看向內堂方向。
恰在此時,蒲浩提著幾包藥從後面轉出,見到她便笑道:“你怎麼來了?”
陳楊舟遞過去一包糕點,語氣溫和:“我阿孃新做的糕點,讓我給你送過來些。”
“嬸子還是這麼客氣。”浦浩笑著接過,“我這會要出診,晚些時候去看看嬸子。”
“嗯,你忙。”陳楊舟點點頭。
目送浦浩離開後,她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封河,那目光清澈依舊,卻在故人相逢的意外之外,多了幾分屬於一方統帥的審視。
樂安府初遇時,她便從封河的談吐見識中窺見其來歷不凡。
如今在這敏感時刻現身西峰府,恐怕不止尋求安身立命之所那麼簡單。
“故人遠來,總不能站在醫館敘話,不如去我府上坐坐?”她語氣平靜,卻帶著幾分試探,“封公子既為投奔而來,不知身邊帶了幾人?”
封河心下一凜,坦然道:“僅有一學生相伴。”
“學生?”陳楊舟對這個稱呼略感意外,又抬眸看了看周圍,“那孩子生病了?”
封河點頭,“路上染了些風寒,有勞蒲大夫妙手,已無大礙。”
“既如此,便好。”她微微頷首,語氣緩和了幾分,“若還有什麼需要,儘管開口。”
“多謝陳姑娘。”封河唇邊浮起淡淡笑意,“若有需要,定不相瞞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陳楊舟眼睫微動,“邊走邊說?”
說話間,她已自然地移步向醫館外走去,封河會意,與她並肩而行。
“一別數年,”她側首看他,“封公子這些年,過得如何?”
“不過是尋常度日罷了,”封河輕輕搖頭,“不比陳姑娘這般精彩。”
這話確是真心。
一個女子能隱去身份投身行伍,更在亂世中掙得如今地位,其中艱險與魄力,豈是“精彩”二字足以道盡。
陳楊舟聞言只是淡淡一笑,未置可否。
沉默片刻,她忽然道:“不知蒲大人如今可還安好?”
遙想當年,她牽扯到蝴蝶客棧,就是因為長得像蒲大人亡妻相似的容貌,她才得以在那場風波中保全性命,卻也從此被捲入更大的漩渦之中。
“他死了。”
封河腳步未停,目光卻垂向了地面模糊的石縫,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。
“……什麼?”
陳楊舟驟然止步,猛地轉頭看他,眼中盡是難以置信的驚愕。
“他死了。”
封河又重複了一遍。
“四年前的冬天。一紙調令將他召回京城,人還沒進吏部衙門,就先‘病逝’在了驛館裡。”
陳楊舟沉默地移開視線,沒有追問。
南夏官場的腐朽,她心知肚明。以蒲大人那般剛正不阿的性子,最終折損於權力的傾軋,幾乎是註定的結局。
她只是覺得,可惜了。
封河緩緩垂下眼簾,神情中帶著幾分落寞。
在蒲封離世之前,他正帶著小殿下四處遊歷,待他得知這一噩耗時,已然是第二年的春天了。
彼時,即便他滿心悲慼,卻也無力改變已然發生的一切。
封河很快收斂心神,似是隨口提起:“陳姑娘,可還記得當年由你呈交的那些密信?”
陳楊舟蹙眉思索了一陣,方才不太確定地回道:“似乎……是有這麼回事。只是時隔久遠,幾乎忘了。怎麼突然問起這個?”
見她全然不明所以,封河心下一沉,一時不知該如何繼續。
“可是有什麼事?”陳楊舟看出他的猶豫,主動問道。
封河只得順勢問道:“聽聞你帳下的謝執烽軍師,便是昔日的英國公世子?”
“正是,”陳楊舟點頭,眼中疑雲更重,“這有什麼關聯嗎?封公子但說無妨。”
封河不再迂迴,低聲揭開了真相:“你當初交的那些密信,正是英國公與北淵來往的密信,也因此,英國公一家被抄斬發落。”
陳楊舟驟然怔住,瞳孔微縮。
封河神色凝重,直言道:“我同你說起此事,是要你提防此人。他身負血海深仇,卻能隱忍至今,待在你身邊而絲毫不露痕跡。此人心機深沉,所圖必然不小,是一個極大的隱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