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大姑娘失魂了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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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勢漸收。

這場疾風驟雨,來得急,去得也匆匆。

武安侯府,靜的只聽到疏落的雨聲與穿廊的風響。

珠簾垂簷,雨絲纏綿,灑在琉璃瓦上,飄到簷角,落在廊下,淅淅瀝瀝,滴滴答答,碎響空廊。

靖遠堂正廳前,立著兩根御賜的香楠木樑柱,象徵著府中至高的榮耀。細雨初歇,柱上蒙了一層細密水霧,那淡雅的木香被溼潤空氣氤氳開,似有似無。

容嬤嬤沿著廊廡小步快走,身側的小丫鬟高舉油紙傘,幾乎追不上她豐腴的身形。

“嬤嬤,您慢些,仔細雨水打溼了衣裳。”小丫鬟努力伸長手臂,臉上堆滿討好的笑。

“快些走,夫人還等著我呢。”容嬤嬤顧不得新做的紫袖襖被雨沾溼,滿心惦念的都是陸青的怪異。

小丫鬟偷偷告訴她,“大姑娘自醒來便不認人了,還老說些稀奇古怪的話。”

“說了什麼?”斜倚在小葉紫檀貴妃榻上的美貌少婦,是侯夫人小喬氏。身著大紅織金雁銜蘆對襟襖,搭著妝花眉子,下穿翠藍四合如意雲紋馬面裙,一對金累絲鑲寶石青玉掩鬢襯得她光彩照人,慵懶又貴氣。

容嬤嬤進屋先攏了攏袖子,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大紅遍地金貂鼠披風,“老奴不在,這些下人竟不知給夫人添衣,這天氣又溼又冷的。”

屋裡地龍燒得正旺,因夫人畏寒,還另添了銅鎏金炭盆,棉簾將暖氣捂得嚴嚴實實。

“你快說呀。”小喬氏黛眉輕蹙。

這幾日她心中七上八下,連素日喜愛的果餡頂皮酥都嘗不出滋味。屋裡人都打發出去了,只剩乳母容嬤嬤了,也是她唯一全心信任的老僕。

容嬤嬤為她繫好披風,低聲回話:“說是大姑娘問了如今是哪一年,又問京裡近來可有顯貴人家辦喪事...甚至還問,自己究竟是誰。”

滿府上下,都覺得大姑娘許是魔怔了,現在連她都開始懷疑。

小喬氏起身瞪大雙眼:“你瞧著她是真不記得,還是裝的?”

她最關心的是這個,旁的都無關緊要。

“夫人,老奴瞧著...大姑娘確實古怪。打醒來就認不得人,莫說是您,就連從小陪她長大的扶桑也不記得,連自己是誰都忘了。整日問些沒頭沒腦的怪問題,整個人像被抽了魂似的。”容嬤嬤雖覺難以置信,可事實就擺在眼前。

“這麼說,是真不記得了?”小喬氏略鬆了口氣,捧起杏仁茶,香甜的氣息稍稍撫平了她心中的焦灼。

“老奴看是。還有一事,夫人,咱們是否該早做打算?”容嬤嬤聲音壓得更低:“聽說,太夫人要從白雲觀回來了。”

原定是上元節後才回,太夫人向來喜靜,她不在時府裡規矩也鬆散些。

“回來便回來,難不成青兒病了還能怪到我頭上?”小喬氏一臉不耐。

多年養尊處優,錦衣玉食,她已經好些年沒有這般煩心,恍惚覺得鬢邊的細紋都要煩出來了。

“那藥不是說服下就見效麼?怎的她卻沒事?”

倒也不是全然無事——

那丫頭醒來後誰都不認識,什麼都不記得,除了這副皮囊還是陸青,內裡卻像個全然陌生的人。

“許是...大姑娘體質特殊?”容嬤嬤將溜到嘴邊的“命不該絕”四字嚥了回去。

“這病在民間也不是全然沒有說法,老奴曾聽聞,這叫‘離魂症’。”容嬤嬤勸道,“說是大病一場,走過鬼門關的人,有時會丟了魂,失了心。看著人回來了,魂卻留在了酆都鬼城...”

小喬氏聽得心裡發毛,這丫頭...如今是人是鬼?

陸青隨她回了趟應天老宅,回來就病得就病得人事不知。小喬氏想想就覺得憋悶,旁人都好端端的,偏這小姑娘出了事,她上哪說理兒去。

“若真是丟魂也就罷了,老奴只怕...大姑娘萬一哪日又想起來了呢?”容嬤嬤也憂心忡忡。

此事關乎夫人身家性命,即便陸青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姑娘,存著幾分情分,可誰讓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。

小喬氏最煩憂的,也是怕陸青哪日再想起點什麼,總不能一直貼身守著她。

一個月,一年,還是十年?

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要過到什麼時候去?!

小喬氏無比後悔,她本以為陸青絕無生機,這才著急忙慌趕回來。

若侯爺和老夫人問起,她本可說孩子是一場大病沒熬過去,可偏偏,陸青就熬過來了!

起初連日高燒,燒得人渾身發燙。

她藉此由頭,處理了陸青身邊的貼身丫鬟,只臨時派了個熬藥的雜役婆子看顧。

她日日焚香沐浴,日日求神拜佛,日日三拜九叩。

她每天都誦往生咒,祈願陸青投個好胎,來世享盡榮華。

她該做的都做了呀!

明明連大夫都斷言陸青不行了,誰知行船將至京師時,她居然醒過來了。

陸青睜開眼的那一瞬,小喬氏心膽俱裂,嚇得不敢近前,魂都飛出去三里外了,是容嬤嬤硬攙著她上前。

“眼下不能再動手了。”小喬氏又煩又怕。

她執掌侯府中饋多年,除老夫人院裡不便插手,偌大侯府早已被她經營得密不透風,把持得滴水不漏,無人敢忤逆。府中但有風吹草動,她必定第一時間知曉。

“莫說那藥沒了,一時也難以到手。侯爺與老夫人又即將回府,若人沒醒倒還好說,如今她既醒了,你叫我如何是好?”小喬氏捧著溫熱的杏仁茶,抿了幾口舒緩情緒。

“眼下先讓丫鬟們緊盯著些。你既然說她像是失魂,那便咬定是離魂症。即便她日後想起什麼,也權當是胡話不就行了嗎。”

小喬氏篤定,即便陸青此番病得蹊蹺,想來侯爺和老夫人也不會苛責她。這些年她主持中饋,撫育子女,將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,任誰也挑不出錯處。

“太夫人那...”容嬤嬤沉吟,“大姑娘的病,若太夫人和侯爺問起,咱們得先備著個說法。”

總不能只說陸青染了風寒,便忽然丟了魂,誰也不認了。

這話她都不好意思說出口。

“嘭——”

小喬氏重重撂下茶盅。提起侯府諸人,她就心生不快,她在這死人窩裡埋了十幾年,誰又給過她說法?

侯府就沒人對得起她!

“就說染了風寒,大夫不也這麼說的。再說,那母子倆又能拿我怎樣。”小喬氏冷笑。

這些年太夫人躲清修,偌大個侯府,都快改成半個道觀了。

可惜,修己不修人,修人不修心。

“這些年,兩個孩子不都是我看顧長大的嗎。雖說我是繼室。”小喬氏皺了皺眉,“可我也是青兒的親姨母。可憐我長姐走得早,只留下這點骨血。這些年她吃穿用度從不短缺,我也是把她當自個親骨肉來養的。”

說到這,小喬氏似有不忍。

知道夫人鬧脾氣了,容嬤嬤體貼地輕拍她背,為她順氣。

小喬氏反握住容嬤嬤的手:“三娘。”

容嬤嬤在家排行老三,小喬氏好多年沒這麼喚過她了,可見是心裡真不痛快了。

“若不是被她看到了,我也願如此。”

她是真想將長姐的孩子當作自己親生的,好好撫養長大,十里紅妝送她出嫁。

“這孩子雖自小與我不算親近,可終究是我親外甥女,與我血脈相連。若不是...若不是...唉!”

小喬氏說不下去了,眼圈微微發紅。

不怕一萬就怕萬一,當時她只能這麼做。

何況,做都做了,如今再來難過又有何用。

“她院裡缺了人,如今只剩一個扶桑。你在府中仔細挑選,再挑幾個妥帖的去。”小喬氏用帕子拭了眼角,硬起心腸。

“是,老奴自當辦妥。那...齊嬤嬤...”容嬤嬤欲言又止,迎上喬氏凌厲的目光,忙低頭噤聲。

“她回不來了。”小喬氏垂眸看向指尖,丹蔻桃紅,纖指如玉。

“府裡另選個年長的送過去。不指望她能遞個話什麼的,年紀大的反倒安分,把人看顧好就成。”

若是陸青當真失魂忘事,她著手把她早早嫁了也行,一旦出閣,可就由不得她亂說了。

免得她夜夜睡不好,總是夢到長姐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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