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活在別人的身體裡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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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海軒內,枯葉斑駁,雨後的溼氣層層疊疊,冷寂了石階。

廊下兩個小丫鬟一邊熬藥看火,一邊低聲私語。

“姐姐,你聽說了嗎?大姑娘...像是被黑白無常勾了魂去!”

綠衣丫鬟四下張望,半捂著嘴聲音低低的:“昨日我聽漿洗婆子議論,黑白無常上來收魂,勾走了大官一家後,發現人數不夠,就順帶手把咱們大姑娘的魂也給勾了去。”

藍衣丫鬟蜷身靠向爐火,聲音發顫,“如今京裡早已傳遍。都說那戶人家喪命的地方——就在通州潞河驛附近。”

綠衣丫鬟又怕又忍不住接話,“那不正是大姑娘昏迷多日後醒來的地方麼?我聽陪去的僕婦們偷偷說...姑娘剛一醒轉,那一家子就沒了氣息。”

“不好好看著火,在那嚼什麼舌根!”一道嘹亮的女音驀地打破詭異暗沉的氣氛,把兩個小丫鬟嚇得一激靈。

“扶桑姐姐,”年長些的藍衣丫鬟穩了穩心神,壯著膽子問:“我們也是擔心,姑娘今日可好些了?”

如今滿府皆傳大姑娘被勾了魂,她們心中實在是怕得很。

“你們看好姑娘的藥,別熬幹了。旁的事,休要多嘴!”扶桑轉身要走,回頭又道:“若真閒得慌,就去把落葉掃淨。姑娘離府這些時日,雲海軒荒疏成什麼樣了?若齊嬤嬤還在,看怎麼重罰你們!”

扶桑用力跺跺腳——什麼鬼天氣,不見落雪,冷雨卻下個沒完。

挑開暖簾,一眼便望見那道坐在黃花梨雕花五屏風鏡臺前的纖影。

“姑娘既醒了,怎的不喚奴婢一聲?”扶桑見鏡中人目光怔忪,神思恍惚。

陸青緩緩抬眸,望向鏡中的自己,眉目清淡,氣質澄澈,有種雨後初晴的純淨。

她喃喃低語:“你...是誰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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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哐當——”

“姑娘醒了!”一聲尖叫劃破寂靜,緊接著是如鼓點般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。

“暖暖,你醒了。”

沈寒睜開眼,是一雙盈滿關切的眼眸,那目光又喜又懼,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,彷彿生怕一眨眼,眼前人便會消失不見。

那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輕觸她的額頭,聲音哽咽,“孩子,你總算醒了...你還好嗎?”

“母親。”她被這片慈愛溫柔包裹,情不自禁喚出聲。

是她的母親嗎?是不是終於來接她了?

她思念了十幾年的母親,終於在她彌留之際得以相見了嗎?

“哎。母親在,祖宗庇佑,我兒總算醒過來了。”一滴清淚落在她臉頰,帶著涼意的暖。沈寒抬手,想替母親拭淚。

能在離開前摸一摸親孃的臉,她很滿足了。

“郡主,二姑娘醒了,您也可以放心了。”身旁老嬤嬤模樣的人也跟著拭淚。

一句“郡主”如驚雷劈開晝夜,沈寒驀地怔住。

郡主,哪個郡主?

不對,這張臉不是母親!

她記得齊嬤嬤說過,母親與姨母容貌極似。

可眼前這張臉秀麗婉約,不似姨母那般冷豔奪目。

“你是誰?”一張口,全屋都愣住了。

沈寒掙扎著要坐起來,卻渾身無力。

她不是已經死了嗎?

抓住床邊玉色纏枝紋錦帳,勉強撐起身子。眾人尚未回神,身旁婢女急忙上前攙扶。

郡主握住沈寒的手:“暖暖,你要做什麼?”

沈寒顫抖著看向鏡中——這女子眉梢似有薄霜,眼尾微挑卻無暖意,幾縷青絲垂落鬢邊,嬌弱中添了幾分孤冷,此刻正驚惶地望著自己。

你是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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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姑娘。”扶桑囁嚅著唇。

姑娘莫非真被勾了魂?自醒來後便不記得自己是誰,不認得府裡的人,也不認得她了。

“嗚——”

越想越難過,扶桑要哭死了,撲到陸青腳下,“姑娘,你要想起我啊,我是扶桑啊!”

她是陪著姑娘一起長大的扶桑,是姑娘得了好吃的都會分她一份的扶桑,是姑娘罰跪時半夜偷著送吃食的扶桑,是姑娘難過時哭得比姑娘還傷心的扶桑,是從換牙起就陪著姑娘的扶桑啊......

陸青望著小丫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青綠色夾襖前襟已被淚水浸溼,不時用衣袖抹著眼淚鼻涕。

呃......醒來後的迷茫與憂懼,竟被她哭著擦去了一半。

“喏,這個給你擦。”陸青把手上的妝花緞帕子遞給她。

這個名喚扶桑的婢女對她倒是情真意切。

武安侯是世襲勳貴,她身為嫡出大姑娘,身邊連個年長的媽媽都沒有。

從前她雖非嫡出,卻自幼養在郡主膝下,身邊也是有三四個婢女的。而這位陸大姑娘身旁,僅有一個自小相伴的婢女,其餘人或病或死,著實蹊蹺。

“先別哭了,我讓你打聽的事情如何了?”陸青自醒來便心緒不寧,不知郡主那邊情形如何...

郡主身邊的沈寒...那個原來的她...是死了嗎?

她記得有水匪,有落水,之後高熱不退,飲下一碗麻黃湯便陷入無盡噩夢,再醒來已身在侯府,成了陸青。

可她知道,她是沈寒,是興寧郡主的養女!

扶桑用力抹了把眼淚,抽噎著回:“奴婢問了,沒聽說哪家辦喪事。如今京中傳得最盛的,便是赴京上任的曹大人一家遭盜匪滅門的慘案。”

“聽說曹大人一家極慘,無一活口。百姓都說他是個好官,”扶桑忽然想起什麼,“那曹大人出事的地方,離通州潞河驛不遠,姑娘您也是到了那兒才醒過來的。”

通州潞河驛,正是她與郡主遭遇水匪之處。

陸青眯了眯眼,那夥人,可不像是水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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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王,那水匪可有訊息了?”興寧郡主為沈寒掖好被角,探過額頭後,起身低聲詢問梁王。

梁王擺擺手,落座於大紅酸枝太師椅上:“你都熬出青眼了。我今日我帶御醫來,好好給寒兒瞧瞧,也替你看看。你多年在外,爹許久未見,瞧著你似是清減了許多。”

“爹信中叮囑低調回京,什麼郡主儀仗皆未動用。我細想了一下,許是路上遣婆子採買時露了財,引人尾隨。”

興寧郡主語音輕柔,“寒兒落水受涼,本想著服劑藥便能好轉,這孩子素日身子不弱,誰知當夜便發高熱,一連好些天昏迷又盡說些胡話。”

說到這,興寧郡主揪緊帕子,天曉得她有多擔心。

“這孩子生母去得早,”她一直記得,宋氏彌留之際萬分不捨地緊攥著孩子的繡褓。

她是身子弱無法生養,但母親的心她懂。

宋氏原是她的貼身婢女,她握著宋氏的手承諾,“靜娘,你放心。莫說你伺候我多年,情同姐妹。就是這孩子我瞧著也有眼緣,日後她記我名下,我定會視她如己出,好好撫養她長大。”

宋氏想給從前的主子、如今的主母再磕幾個頭,卻無力起身,只依依不捨地凝望繡褓裡粉嘟嘟的女兒,睡得香甜。

“她是含著淚和感激走的,走的那日,也是一場大雨。”郡主抱著啼哭不止的孩子哽咽,小寒兒未滿一歲,便如她一般幼年失母。

若是寒兒真醒不過來,她怕也難挺過這一關。

這孩子自小養在她膝下,小寒兒哭著磕磕絆絆的蹣跚學步,第一次奶聲奶氣地喊娘,歪歪扭扭地學寫字......

一晃多年,她的寒兒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。這個孩子早已與她血脈相連,成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梁王輕拍女兒手背,他怎會不知女兒心思呢。

這些年他無一日不牽掛遠在千里之外的獨生女,若非太后駕崩,聖上召郡主回京,他還不知何時能再見女兒。

“好在你們回京了,父王能護著你們,只是沈縉有些可惜。”想到英年早逝的狀元女婿,“柔兒,姜氏可有為難你?”

女婿是好的,可這個婆婆不是好相與的。

興寧郡主不在意地笑笑:“她頂多就是言語上刻薄幾分,壞也壞不到哪去。抬了位秦姨娘,倒是分走了不少對我的關注。吃穿用度上我都盡隨她意,這些年在外處得也算相安。”

至於沈縉,提及亡夫,郡主露出溫柔笑意:“與縉郎一世夫妻,我很滿足。”

被太后打壓的日子過慣了,她自幼便懂得知足常樂,寬以待人。人來一世都不容易,何苦互相為難。

她這一生有過情投意合的夫君,有視她如珍如寶的父母,有親手撫養的女兒,已然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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興寧郡主——沈寒在武安侯府時聽祖母提過。

郡主幼年喪母,又因太后不喜,處處受制。卻為人寬厚,溫婉和氣,是少有不見皇族陋習的郡主。

大丫鬟小心翼翼扶起她,“姑娘,該服藥了。”

“今年是哪一年?”數次醒來,沈寒已經逐漸適應這具身軀。

是誰又何妨?

反正她不再是陸青了!

“慶昌二十三年正月初十。”大丫鬟低聲說,示意旁人去請御醫。

慶昌二十三年正月初十!

短短十日,她從陸青變成沈寒,從侯府姑娘變為郡主養女,昔日親人已成陌路。

郡主的女兒沈寒還活著。

那武安侯府的陸青,是否已死?

她意外地活了下來,卻是活在了別人的身體裡。

“我怕是瘋了。”沈寒喃喃。

此刻,她很想去侯府看看。

看一看自己的葬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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