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京師出了大事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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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園外,寒風凜冽。

沈園內,人影婆娑。

廊下的明角燈晃啊晃,把燈影晃碎了一地。

“令嬡是先落水受了驚嚇,後又因風寒高熱傷了神志,以致心神不寧、恍惚不識,乃至神思遊離、血氣紊亂。”

“此乃心神虛損所致多忘之症。”龔御醫向王爺與郡主行禮,字斟句酌地回話。

天曉得他龔信之一個行醫二十餘載的人,竟然看不出二姑娘的癥結。

他已經把看過的、診過的所有病症來回想了幾十次,還是難解,為什麼二姑娘哪兒都正常,就是認不得人,也不記得過去的事。

若在尋常人家,說成“離魂或是失憶”也就是了,然而對著梁王和郡主不能說。

梁王乃慶昌帝唯一在世的兄弟,本應就藩,卻被慶昌帝以“常伴敘話”為藉口強留京師。原本就是個陪慶昌帝下棋喝茶的閒散親王,自太后駕崩後,竟日漸顯赫。

無他,慶昌帝不需要看太后眼色了,可以好好照顧這個毫無威脅的幼弟。

連帶著興寧郡主也蒙恩召回京中,他可是奉聖諭來的,務必安了梁王和郡主的心。

心下雖虛,面上卻靜,乃是一個御醫正確的醫者素養。

唉,做醫者難,做御醫更難啊!

“悉心調養數月,或可漸愈。”見王爺與郡主面色凝重,他又溫聲補充:“下官多嘴,二姑娘這是大難不死,必有後福。若換作常人,失魂多半痴癲狂亂,下官瞧二姑娘言行有度,談吐清晰,端莊知禮,不過忘卻前事,實則與常人無異,請王爺與郡主寬心。”

既不著痕跡地誇獎了郡主的姑娘,又淡化了病情,展望了未來,這一番說辭他對自己很滿意。

“龔御醫,這麼說來,我兒所患確是離魂之症?”興寧郡主擰了眉,那夜遇匪,船上混亂,寒兒落水莫不是衝撞了什麼?

糟了!

他怎麼把實話說出來了,龔信之一腦門子汗。

“離魂”在皇室本就忌諱,方才為寬慰郡主他一溜嘴就說出來了。二姑娘待字閨中,這要是傳了出去,怕是日後婚嫁不易,這可是女子的大忌。

唉,他果然還是適合留在太醫院編書......

龔信之抬袖拭汗,電光火石間,二姑娘的話就在耳邊。

“還請龔御醫寬慰母親與外祖父。往者不諫,來者可追。小女縱忘前事,也定然不會忘了與郡主的母女情分。”

“回稟郡主,二姑娘猶記得與郡主的母女之情,並非全然失魂。下官認為此症乃驚懼過度、心脾兩虛所致,待開些溫補之劑,徐徐調養,自可漸復。”

閨閣嬌弱女子遇匪落水,受驚失憶最是合理。

見郡主微微頷首,龔信之長吁一口氣,又過了一關。

依他看,二姑娘沒什麼大病。認不得的人,就再認一次,記不住的事,沒準反倒是件好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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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外祖父安好。母親安好。”沈寒施了萬福禮落座。

“姑娘越大越俏麗了,眉眼姝麗,氣質端方,你教養得很好。”梁王看沈寒的氣色還算紅潤,放了幾分心。

今日來沈園,除了看望女兒,還有其他事要交代。

“柔兒說,當夜在船上出手相救之人,是魏國公世子——傅鳴。”梁王揮退左右,低聲說道。

因曹如意一家赴京途中慘遭滅門,連帶郡主回京遇匪的事情,慶昌帝都知道了。女兒離京多年,對京中局勢不熟悉,性子又純善,他思來想去,還是叮囑一番。

魏國公祖上跟隨太祖打天下,後又平定邊疆,軍功赫赫,被太祖譽為“才兼文武世無雙”,位列開國六公。不但世襲罔替,祖上更是配享太廟,滿門榮光。

郡主點頭,“那日他不僅擊退水匪,還下水救了寒兒。我也是見國公府雙虎紋象牙牌,才認出是他。”

一晃十餘年,那孩子她離開京師前見過,現在都長這麼大了。

“不過,傅鳴為何會出現在那?”

梁王抬手止住她後續疑問:“此事蹊蹺,知情者甚少。為父自會設法謝他,眼下不可對外聲張。”

如今朝局波譎,太子勢力甚囂塵上,三皇子分庭抗禮,四、五皇子韜光養晦,蟄居簡出。

這位魏國公世子爺,自幼與四皇子相伴,無論與哪方牽扯,都會惹來一身腥。

“父親神色憂慮,莫非京中出大事了?”郡主敏銳察覺梁王話裡有話。

太后在位時,父親遊走於皇室邊緣,做個凡事讓三分,無理忍三分的閒散親王,好在陛下明裡暗裡護著,倒也無事。如今父親面色凝重,京師恐生變故。

梁王拍拍女兒的手,柔兒體弱心善,打小就比別的皇親貴胄懂事。王妃去得早,他們膝下唯此一女,他想盡一切辦法護著女兒周全,將來也有臉去見王妃。

“確有一件大事,在通州潞河驛附近出事的曹如意,又出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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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安侯府的家宴,一月一次。晚飯後,一家人聚在一處閒話家常。

“曹如意乃太子門下,此次能調任京師,擢升吏部侍郎,也是太子使了力。沒想到在路上一家子就被屠殺殆盡。”武安侯捧著新泡的龍井茶輕啜。

正月裡宮中賞賜極多,他記得皇后特意賜下六安茶,母親此處還用去年的龍井,香是香,就是味淡了些。

“太子為此震怒,上書請旨親查。陛下便將此案交太子督辦,太子遣刑衛司緹騎四處抓人刑訊。雖有言官彈劾其胡作非為,但都被內閣壓下來了。公務冗雜,兒子久未向母親請安,母親身體可好?”

太夫人清修日久,武安侯也是許久未見母親。

“我這沒事。”太夫人語氣平淡:“正月事忙,侯爺自便就是。”

小喬氏在心裡直翻白眼,什麼“公務冗雜”,侯爺不怎麼回府,不是全府上下連門口的狗都知道的事嗎。

回府多半是遇了難題,來找老夫人討主意。

這安隱堂她也鮮少來,瞧瞧這一屋子的金貴,紫檀六螭捧壽紋玫瑰椅,滿京師也沒幾把。

榻上太夫人一身鴉青色五蝠捧壽紋庫緞長衣褙子,額上的貂鼠臥兔兒雍容華貴。

安隱,安隱,內心安定,平和無擾,到底是富貴了幾代的侯府,再修心也舍不下這朱紫富貴。

“曹如意任浙江按察使時官聲甚佳,深得民心,如今闔家枉死,民怨沸騰。”

“不料近日竟有女子擊登聞鼓鳴冤,狀告曹如意勾結刑部,構陷其父——前浙江按察使周成,致其冤死獄中。”

“周氏揭發曹如意貪贓受賄,殘害親眷,所得財物皆藏於京中私宅。”武安侯摩挲甜白釉蓮紋壓手杯,語氣沉凝。

“此事一出,朝野譁然,民間更沸議如潮。有好事者將此事編成長評書,每日一個新轉兒,在茶樓瓦肆、街巷寺院到處傳。”

“陛下已下旨,命梁王主審,三司協理。太子近日傳話於我,母親看...此事該如何應對?”

如今民聲鼎沸,人人痛斥曹如意喪盡天良。此時為太子發聲,必引火燒身。

這是陸青第二次見到武安侯,她的父親。

武安侯不似武將世家出身的男兒那般魁梧健壯,反而一身的書卷氣。白皙清俊,溫雅謙和,年歲雖長,風姿未減,可想見年少時何等倜儻。

自醒來後陸陸續續見了不少人,就連太夫人院子裡的常嬤嬤,一日也會跑兩三趟,送藥送湯送糕點。

小喬氏在太夫人與侯爺回府後也來得殷勤,就是眼神藏滿探究與疑竇。

唯獨她的父親武安侯,象徵性地來了一回。

口中唸叨著:“青兒這不是好端端的?不過虛弱些,過些日子就無事了。你母親就是太擔心你了,才會大驚小怪的。”

抬腿要走,想了想,又問:“青兒可還認得爹爹?”

陸青默然搖首。

武安侯皺眉:“許是路途勞頓所致。把府裡上好的藥材都用上,養養身子就好了。”

一杯茶都沒喝完,人就走了。

武安侯府不似別家勳貴,後宅姨娘、通房一大堆。這裡僅有一位正妻,是她的親姨母——小喬氏。

侯府子嗣單薄,她是已故原配大喬氏所出,下頭還有個弟弟——陸松,是現任侯夫人小喬氏所出。

倒是後宅簡單,簡單的只有侯門尊貴,沒多少煙火氣。

“太子那自有國公爺操心,侯府一向不沾染朝堂之事,免得惹人閒話。”太夫人面色如常,,說的好像是別人家的事。

武安侯似鬆了口氣,眼下眾人皆緊盯太子一黨,他實在不願惹腥沾臊。

太夫人瞥了眼神情鬆快的兒子:“你忙歸忙,只是青兒,身子還不大利索,侯爺遞個帖子,尋個有經驗的御醫來仔細瞧一瞧。”

陸青見老夫人慈愛又有些憐惜地看著自己,忙起身施禮:“孫女兒已經好多了,勞祖母掛心。”

這位侯府地位最為尊崇的太夫人,乃當今王皇后胞妹,不怒自威,話少又利落,與武安侯溫吞的性子全然不同。

都說子肖其母,看來也不盡然。

小喬氏不動聲色地冷笑,太夫人這是在敲打她——這個親姨母兼繼母兼侯府主母不盡責,女兒病著,連個像樣的大夫都不找。

從前陸青安好時,也不見誰誇過她半句。

陸青病了一場,太夫人就拿話刺她。

侯府的人就是沒良心,沒一個人對得起她。

小喬氏面上不顯:“我瞧青兒面色紅潤,恢復得倒好,還是侯府的貴氣養人。”

捻起帕子,餘光掃過母子二人,“就快上元節了。松兒必歸府團圓,多見見親人,青兒沒準就能想起從前的事。”

這府裡平時跟道觀有多大區別,初一十五放假也不讓陸松回府,說是別耽誤了他讀書。

太夫人歷練自己兒子就是了,連她的兒子也不放過。

堂堂侯府不能請大儒來教書嗎,從小就把她的松兒送出去讀書,平日回來的也少,害得他們母子生疏。

武安侯有些尷尬。

女兒病了,他確實沒看過幾回。

他想著府裡有母親,有妻子,還有一堆僕婦婆子,她們自然會好好照顧。

他輕輕咳兩聲:“說得是。母親也許久未見松兒。這孩子功課不錯呢,前日陳祭酒遇見我還說起松兒,很是誇獎了一番。”

太夫人垂首笑笑,鬢邊額角的銀髮,眉眼低處的細紋,像是歲月來來回回地摩挲,終究只沉下風化後的沙礫,蒼白無力。

“天兒不早了,都回去歇著罷。青兒留下陪我說說話。”一語既出,眾人如蒙大赦,紛紛行禮告退。

雖然才加入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家不久,陸青依然能敏銳察覺眾人如逃難般的心情。

她心下莞爾,褪下富貴華麗的外衣,趨利避害的本性人人皆同。

“青兒在笑什麼?”太夫人招手喚她近前。

呃...

“許久未見祖母,青兒心中歡喜。”陸青迅即回應。太夫人待她慈愛關切,湯藥補品日日不停,說些好聽話哄老人開心也是應當。

太夫人被逗樂了,常嬤嬤也跟著笑,許久未見太夫人如此開懷。

“不是說認不得人了嗎?”這孩子往日恭謹少言,如今倒添了幾分活潑嬌俏,更像個豆蔻少女的樣子。

“祖母慈愛,青兒一見祖母就高興。人都說血脈相連,骨子裡的親緣是斷不了的。”陸青順勢挽住太夫人。

想來這位陸姑娘與她同病相憐,都是被人給害了!

同是天涯被害人,相逢何必曾相識!

她自沈寒變成了陸青,卻不知那個郡主之女沈寒,是否尚在人間。

太夫人輕撫她垂落的鬢髮:“當真一點都記不起了?若想起什麼,定要告訴祖母。”

這孩子眉眼長開了,粉唇玉顏,與當初的大喬氏一樣美麗動人,甚至更甚於她母親。

紅顏薄命,可不要落個與她母親一般的下場啊。

陸青點頭。

不是不記得,她是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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