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我認識你嗎?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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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師的花樓,通常會在簷下掛個倒“福”字的梔子燈籠,用金粉描摹,寓意“福到風塵外,脫籍嫁良人”。

雖然都知道不過是一場希望渺茫的夢,但有總比沒有好。

笙歌夜宴,醉生夢死,不也是一場夢嗎。

這夢,達官貴人能做,名妓舞姬也能做。

良夜正酣,絲竹管絃早已熱了場子,醺熱的酒香飄過垂花門,正是輕煙樓活色生香的好時辰。一樓的長衫舉子正在打茶圍,一邊哼著西廂詞,一邊踮著腳勾著脖子,企圖瞄一眼屏風後的花娘,中庭裡綠衣舞姬香風席捲,小臂粗的紅燭微晃,光影映照得滿壁蹁躚妖嬈,伴著麂皮鼓槌敲響羯鼓,踏著如雨打芭蕉的節拍,許正偷摸溜進了上房雅間。

“噗——”

“許,許修和?”正躺在雅間軟榻上飲著酒的男子,一口蓮花白沒嚥下去,都噴了出來。

面前的人打扮得陰陽難辨,用披帛裹住頸部,玉色羅衫隱隱能看出內裡的月白裡衣,外罩了件煙粉色闌衫假袖,月華綾褲給他凍得直哆嗦。戴著腥甜香死人的血髓香囊,用青絲挽了假髻,鬢邊簪了朵舒荷粉菊,面上敷了厚厚的白粉,就這幅人妖相雜的樣子,鬼都認不出來是許正。

許正點頭,本來是想穿石榴裙的,實在是太為難自己了。不小心撐破了家裡小妹的石榴裙,回頭還得用月俸買了還她。

“眼神不錯。”許正撈過杯盞,自顧自倒了一杯香茶。

“不錯,上好的獅峰龍井,這家果然是有人撐腰。”許正看向對面笑得直不起腰來的男子,“再笑,我就扣銀子了。”

他一路翻牆躍樓,差點凍麻了,“開陽,你挑的好地,笑什麼笑。”

“哎哎哎,白銀買舌,黃金封喉,這道上的規矩,您可不能亂扣。”被稱為開陽的男子忙叫喚。

扣什麼都不能扣銀子,他可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了,還有沒有同情心。

開陽,隸屬北斗七星之一,以力量與勇氣著稱,是刑衛司的密線之一,專司宮闈情報。他也是許正的線人,今日約在輕煙樓就是為了給許正提供訊息,順便結下線人費。

“上次那個什麼梅還是什麼月來著,給的線報都不準,我還在琢磨,是不是多少扣點。”許正豎起一根手指,晃了晃,“加上這次,你選的地方太差,要不合一起扣點?”

“別別別,我這是第一次見許大人扮人妖,沒忍住。”開陽憋著笑也很痛苦,這都要怪自己當初誤入歧途,誰知道做線人除了玩命,還要辣眼睛。

許正眯著眼點了點他身側扔到一旁的綠帽子,“你個綠毛龜,也好不到哪去。你和上次的梅怎麼樣了?”

“就給了我一張褪色的羅帕,還跟我要了一年的胭脂錢。歡唱痴情皆戲文,歡場情義薄如紙,我哪知道,人家只是饞我的銀子。”開陽忍不住傷心。

“我上次見你,還是在道觀。我記得,你給太常寺贊禮郎的小妾算八字命格,算著算著,就...”許正拉長語調。

“說正事。”開陽都想罵自己,他怎麼忘了,許正可是有毒的啄木鳥。

“修和,之前你頂多就是彈劾些勳貴世家,這幫人狐假虎威,一旦出事就看陛下給幾分面子,可這次不一樣。你都直接挑戰太子了,玩這麼大,不怕引火焚身嗎。”鬧歸鬧,開陽與許正合作多年,建立了對罵互諷同生不共死的情誼,他多少有些擔心。若是慶昌帝這次要保太子,那許正就岌岌可危了。

更別說,將來太子若是登基,那許家滿門都有危險。

許正勾勾手,“拿來。”

區區貪墨案未必就能觸動太子的位置,可他想查的不止是曹如意的事,事關多年前他一直沒查清的事,這次的直覺告訴他,兩者定有關聯。

開陽拿出褪了色的舊帕子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酒囊,倒了些清酒在上面。這是用蛇灰線也就是礬水寫字,沾了水就能顯出字跡。

灰白半透明的字蜿蜒如蛇形,“灶上醃菜甕,孔聖刪詩篇”,落款是戶部寶鈔提舉司提舉。

這是線人用的暗語:“灶上醃菜甕”,喻指藏物於灶底;“孔聖刪詩篇”,用典在於——孔子刪訂《詩經》,世稱“詩三百”。此處取其“三百”之數,意為自灶口向內數,第三塊磚之下必有夾層。一明一暗,合而為“六”。

“戶部寶鈔提舉司提舉,錢景。”許正默唸,太子在戶部埋了不少人,若不是曹如意被人翻出來,怕是整個大貞都成了太子的錢袋子了。

話音未落,外間驟然爆發出一片駭人的尖叫與雜亂奔踏聲——“走水啦!走水啦!”

“不對勁,分頭走。”開陽迅速褪去身上的錦袍,順手從衣架扯過一件龜奴的粗麻短褐套上,戴好那頂標誌性的綠頭巾,弓身便混入驚惶四散的人流。

許正隨手扯過架上一條青絲披帛擋住臉,翻身出窗,攀竹梯躍上露臺,踏著瓦當輕身溜下,直墜後院。三長兩短的銅鑼警示聲在夜空中分外刺耳,他抬眼一瞥,後院方向已是濃煙滾滾。

廳堂院中亂作一團,人人爭相逃命。唯有開陽抱著錢箱子從混亂不堪的人群中滑過,還不忘對他眨眼。

許正逆著人流奔至太平缸前,撕下內袍一截浸透冰水掩住口鼻,又將前襟潑溼,腳步不停就直奔後院。

後院毗鄰胭脂巷,本是傾倒汙物、運送酒炭的僻靜之地,此刻被刺鼻的煙霧完全籠罩。許正屏息細察,但見濃煙瀰漫,卻無半點火光。

巷角陰影中,無咎悄無聲息地拍了拍手上的菸灰。

幸好天公作美,積雪浸溼了柴堆,只冒濃煙不起明火,正合主子“製造混亂,切勿傷人”的交待。他瞥了一眼紛亂的後院,身形一隱,便沒入了深沉的夜色裡。

龜奴們都趕往前院疏散客人,此刻後院暗門無人把守。許正推了幾下,門扉卻紋絲不動。眼見濃煙瀰漫,身後人聲漸近,他一咬牙,匍匐下身子,硬從那逼仄的狗洞中鑽了出去。

剛爬出來,還沒喘勻氣,便迎面撞進了一雙冷冽的眸子裡——

那眸子澄澈如琉璃盞,泠泠卻映滿天光,給他一種玄潭沉壁的感覺。此刻,那眼中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審視。

沈寒自側門而出,便嗅到刺鼻的煙味。這酒樓側門緊鄰胭脂巷,她正欲掩鼻離去,不料瞧見個半男半女的人妖正狼狽地從狗洞裡掙出身來。

許正低頭一看:因那狗洞狹小,他勉強擠過,披帛與假袖早已遺落院內,玉色羅衫被扯得鬆散,露出裡衣一角;月華綾褲上盡是黑灰,還勾破了幾處;假髻脫落,只剩半朵殘菊歪斜在耳畔;臉上更是煙火之色斑駁,黑白難辨。

沈寒的目光在他凌亂的鬢髮、汙漬的裙裾與斑駁的臉上一掠而過,未置一詞,轉身便走。那拂袖而去的背影,凝著月色與毫不掩飾的疏冷,寫滿了“不堪入目”四字。

許正呆立原地,看著那沾著雪色月光的女子迤然遠去,只覺夜風刺骨。

“這一次,必須扣銀子。”又冷又惆悵,許正打了個寒顫,牙齒格格作響。

與此同時,不遠處的酒樓門口,陸青匆匆步出,垂首攏緊斗篷。雪地反射著刺目的光,她下意識地眯起眼,目光卻倏地被一枚懸在眼前的玉佩攫住——

白玉質地,雕著四爪蟠螭,在雪光中流轉著清冷的光澤。玉佩下方,一道清晰的劃痕,深深楔入捲雲紋裡,如一道冰箭刺入爪間。

冰水刺骨的記憶伴隨著一聲清脆的“叮”響,劈開腦海——

這劃痕...是那日在冰水中,救起她時,玉佩被尖銳的石頭磕到的印記。

她在冰水裡嗆得眼前模糊,這枚玉佩,是她在浮浮沉沉間的記憶。

剎那間,冰冷湖水嗆入喉管的窒息、如針般扎透骨髓的寒意,與眼前浮沉的這抹白玉光澤,交織重疊。

陸青猝然抬首。

“傅鳴!”驚喜的呼聲脫口而出。

這是上次在船上救了她的人,魏國公的世子爺。

傅鳴應聲抬眼,眸中訝色一閃而過。

是方才橋上那位與郡主女兒同行的姑娘。可此刻她眼中迸發的,是他無法理解的熟稔與驚喜。

難道是...

傅鳴漸漸擰起眉頭,帶著審視與疏離:“這位姑娘,我們認識嗎?”

陸青眨眨眼。

呀——

她忘了,她現在是陸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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