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太夫人的心思(1 / 1)
這場雪來如竊玉,去如埋香,待到亥時,終於停了。
安隱堂內,常嬤嬤提了盞花燈近前,“太夫人,您瞧,這是公子特地給您買的松鶴延年燈,老奴這就給您掛在簷下。”
“公子還囑咐說,夜深了就不打擾祖母安歇,已在院門階下磕過頭,祝您‘心似蒼松常青,神若白鶴逍遙’。”
“他有心了。”太夫人微微頷首。
府中自是不缺花燈,但松兒每次出遊,總不忘給她帶一盞,說是孫兒不能常伴左右,權當是給祖母留個念想。
“公子溫良敦厚,到底是您帶大的孩子,品性隨您。”常嬤嬤為太夫人輕輕捶著肩膀,“只因公子說下雪恐長姐受寒,便提前回府,未及為侯夫人選燈。侯夫人便使了性子,還責罰了院裡的婢女出氣。”
“她那個性子便是如此,不必理會。左不過由她鬧上兩三日,橫豎松兒不日便要回國子監,她也尋不著人鬧了。”太夫人闔著眼,語氣淡然。
孫兒是懂事的,奈何這個做母親的,著實令人無奈。
“一整晚的堂會,侯夫人都沉著臉,未免太沒體統。”常嬤嬤忍不住出口。
戲臺上鑼鼓喧天,獨她一人瞧著什麼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,彷彿臺上人欠了她八百兩紋銀。
便是皇后娘娘,在此等場合也斷不會給太夫人臉色看,這分明是當眾下太夫人的顏面。
說起來還是伯府出來的姑娘,行事卻如此不識大體。
打賞戲班子,侯夫人也只象徵性地給了二十兩銀子。
堂堂侯府,出手這般儉薄,未免有失體面。
最後還是太夫人讓她拿了三十兩金子賞給班頭,免得這起子人出去後,不知要如何編派侯府的閒話。
“她是舒坦日子過久了,早忘了提著心神過日子是什麼滋味。說起來,終是侯爺對不住她。”太夫人安慰般拍了拍常嬤嬤的手。
宅門裡的女人,多了生事,少了,卻也未必讓人省心。
小喬氏一貫如此,但凡有一星半點兒的不如意,便要攪得周遭不寧。
誰讓她覺得顏面有損,她便要撕破所有人的臉皮。
對於小喬氏,太夫人心中確有一份虧欠。
這些年的胭脂水粉,都像是細細研磨了,只為給侯府的門面敷上一層光鮮的畫皮。
後宅生活本已不易,又何苦相互為難。
常嬤嬤哄著太夫人,“聽扶桑說,公子因大姑娘將他送的燈轉贈了人,正不樂意呢。大姑娘許了他來年必定補上一盞更好的,公子便又歡喜起來了。”
太夫人忍不住笑了。
姐弟倆感情深厚,松兒自幼便依賴長姐。青兒性子雖清冷,但對這唯一的弟弟,從來都是關懷備至。
情分就如同細密的針腳,需得時常縫補,方能越來越緊密,越來越熨帖。
常嬤嬤遲疑片刻,“侯爺沒宿在夫人院裡,他...”
太夫人擺了擺手,爛泥終究扶不上牆,“不必管他了。東西可送過去了?”
自己的兒子,自己最清楚,她早已不抱任何期望。
失望的次數太多,她也習慣了。除了心上又多一道鞭痕,一切並無不同。
幸好還有松兒,不像他父親,這大概是她最大的慰藉了。
陸松這名字,是她親自定的。她劃掉了老太爺留下的“鈺”字,換成了“松”字。
何當凌雲霄,直上數千尺。
她希望松兒能如青松般巍然挺立,堂堂正正,千萬別學他父親長歪了。
太夫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,這雙手也曾嫩滑如脂,如今卻似蟲蛀的錦緞,表面光滑,內裡早已佈滿溝壑。
“按您的吩咐送去大姑娘院裡了,”常嬤嬤忙回道,“讓小廚房特意給大姑娘做了一碗五色元宵。”
這五色元宵是江南的巧物,五色即五味——甜、鹹、酸、苦、辛。
以芝麻豆沙的甜蜜打底,鮮肉的鹹香令人踏實,棗泥入口回甘,薺菜清熱敗火,再有個薑汁驅寒扶正。
五色,也寓意五福。
青丫頭離家數日,卻似脫胎換骨。
從前是件易碎的琉璃盞,如今卻有了抵禦風霜的韌性。
甜蜜的日子過久了,滋味反而模糊。
磨難讓人成長,要歷經苦辛,才能辨識真味。
她這做祖母的,唯願這丫頭嚐遍世味後,心底仍能保有一份如蜜的溫潤。
這碗元宵,便是這點心意。
太夫人頷首,“那邊可有回話?”
常嬤嬤回稟,“陳媽媽回了話,說夫人那邊的容嬤嬤已來找過她。她心中有數,知道該如何應對。”
她輕輕為太夫人撫著背,“您且放寬心,好生將養自個兒的身子最要緊。大姑娘是個有福氣的,定能逢凶化吉。如今您既已回府,總能看護好她。”
想起前些日子遣散僕婦時聽到的那些汙糟話,常嬤嬤心裡依舊發堵。
那起子小人,什麼腌臢言語都敢往外冒。
也不知侯夫人平日裡是如何掌家的,竟縱得後宅這些下人如此沒有體統,竟敢肆意編排主子!
這等話若傳揚出去,大姑娘的清譽豈不毀於一旦?
這些她都不敢在太夫人跟前細說,只怕氣壞了老人家。
侯爺在前院不聞不問,夫人在後院興風作浪。
太夫人半闔著眼,她這把老骨頭還得硬朗地撐下去。
無論如何,總得親眼看著兩個孩兒平安長大。
“另外,娘娘身邊的花女官來傳話了,”常嬤嬤扶著太夫人躺下,“說是皇后娘娘請您得空了進宮坐坐,許久不見自家妹妹,想見見您,說點體己話。”她頓了頓,“還說...太子殿下也想念姨母了。”
常嬤嬤自己都覺著這話難以啟齒。
太子殿下一年到頭,若非有事,平日裡是半點聲響也聽不到的。
太子?呵。
太夫人心下冷笑。
她豈會不知這母子二人打的什麼算盤?
所謂相見,不過是賞些東西,再讓侯府出面,聯合成國公一同向陛下施壓。無非是想求解了太子的禁足,將前事一筆勾銷,繼續上演父慈子孝的戲碼,照樣恣意妄行。
太夫人微微蹙眉,“國公爺那呢?”兄長是什麼脾性,她很清楚。
他對這個姐姐向來是有求必應,尤其在扶持外甥立為太子後,更是無所顧忌。
父親救過先帝,也扶持過今上,成國公一脈地位超然。輪到兄長襲爵,每每上朝,皆被賜座於文華殿東楹,放眼整個大貞朝堂,除梁王這位皇弟外,成國公是唯一一位在殿上有座的臣子。
胞妹貴為皇后,母儀天下;外甥冊封太子,身系國本。
只要他們安分守己,不生事端,專心攻讀詩書,研習治國之道,這榮華富貴自可安穩綿長。
可偏偏,這太子無德無才,不堪大任。
為太子者,當以仁德為本,有海納百川之量,重賢用能之明,方可期開創海晏河清之盛世。
而他卻是妒賢嫉能,親小人遠賢臣,視民命如草芥,斂財帛若渴驥。身邊聚集的,盡是些阿諛諂媚之徒。
如此之人,豈能堪當儲君之位?若大貞江山交付於他,只怕祖宗基業要毀於一旦!
對於太子這些惡行,皇后與國公爺卻一味袒護,只以“年少頑劣”為由搪塞,說孩子大了就好。
在他們眼中,什麼欺君罔上、貪墨國帑、殘害忠良、敗壞朝綱...都不過是輕描淡寫的“孩童任性”!
可他不僅是太子,更已為人父,身系天下臣民之望!
如此行徑,何以表率天下,承繼大統?
“國公爺也讓人傳話,說讓您與皇后娘娘多親近。”常嬤嬤更正了下原話,反正她只能理解到這個意思。
國公爺的原話是:“身為王家兒女,自當共同扶持太子。一家人,休慼與共,福禍同當。如今遇到難關,正該齊心協力,豈有置身事外之理?太子有難,皇后娘娘都急病了,這事關王家滿門的榮辱興衰,請太夫人務必要上心。”
這話說的,倒像是太夫人氣病了皇后,為難了太子,辱沒了門風!
太夫人輕輕揉著眉頭,“去回話,就說我頭暈目眩,起不得身了。再將府裡那支百年老參給娘娘送去,請她務必保重鳳體。”
誰惹的禍事誰收拾,她連自己的兒子都無力管教周全,又何談去管束別人的兒子?
此次風波鬧得如此之大,背後定有她不知的隱秘。太子往日惹是生非,何曾勞動過樑王?
想來,是聖上終於不願再容忍了。
她對武安侯的爵位雖無甚眷戀,卻不得不為子孫著想。
總不能百年之後,留給松兒的,只是個空殼爵位與一副爛攤子。
至於太子,也該受點教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