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互相盯著(1 / 1)
雨歇雲收時,天際如一方被清泉洗淨的瓷釉,漾開一片純淨柔和的雨過天青色。
暮色悄然漫上來,唯有半輪夕陽破雲而出。
流轉的餘暉,掙脫出天際,纏綿覆上這座嶄新的酒樓,掠過飛簷翹角,撫過黛瓦朱窗。中庭寬敞靜謐,積水自簷角串成一掛晶瑩珠簾,有節奏地敲擊著院中那株寬大的蕉葉,噼啪-噼啪,似一曲天然清音。
“長安,你覺得此處如何?”裕王指尖輕點,緩緩轉動著手中的白玉酒盞,秋露白隱隱發著銀光。
傅鳴負手立於整面敞開的雲母螺鈿窗前,窗外是一幅徐徐展開的江南水墨。
酒樓圍水而建,入口轉角處匠心獨具地闢了一方花池,池中泊著幾葉仿古畫舫。碰上煙雨之日,水波氤氳,舫影輕浮,有一番煙波浩渺、出世離塵的意境。
“京師酒樓林立,貼金鑲玉、極盡豪奢者比比皆是。此處倒是藏了幾分清逸雅緻的獨特韻味。難得!”傅鳴回身,微微頷首。
“我給這座新改建的酒樓,取了個名字,”裕王唇角微揚,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,“名喚——搖光閣。”
傅鳴眸光微動,略一沉吟:“難道是?”
裕王但笑不語,只抬手輕輕擊掌。
雅間一側,懸著那幅巨大的《仙山樓閣圖》壁畫牆緩緩移開,露出一道暗門。一名女子自暗影中款步而出,自畫中一步邁入凡塵。
女子一身素淨的梨花白留仙長裙,烏髮鬆鬆,只插了一支銀簪。
那銀簪樣式奇特,上頭的浮雕並非尋常花鳥,而是繁複的北斗七星圖樣。居於星杓之末的“搖光”星位,嵌著一粒微不可見,卻幽光流轉的藍寶石。
“搖光,來見過傅世子。”裕王伸手牽過她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縱容。
搖光輕輕福禮:“搖光見過世子。”
傅鳴端詳她片刻,似要從她眉眼中探索蛛絲馬跡,“這位是...羅大人的女兒?”
搖光唇角梨渦淺現,既含著大家閨秀的溫婉,又藏著幾分明豔靈動,“世子好眼力。”
裕王順勢攬住搖光的肩:“這便是救了你沈妹妹的世子。”
搖光頷首:“家父與沈公是莫逆之交。昔年沈公因家父之故而被貶應天,不幸病逝他鄉。想來是沈公在天有靈,才借世子之手護佑沈妹妹。”
傅鳴又想起了陸青。
明明搖光提的是沈寒,為何總不由自主想到她?
“搖漾春如線,光風霽月間。搖光,搖光閣,好名字。”收回心神,傅鳴輕笑。
裕王輕拍搖光的手,“我擔心你人手不足,特意將她從江南接來。既然早晚都要來京師紮根,不如早做安排。搖光閣與輕煙樓相距不遠,有些訊息,搖光打探起來,興許比你更方便。”
傅鳴落座:“此前跟著侯夫人無果,我讓長庚與無咎盯著幾處可疑朝臣的府邸,亦皆無動靜。此人隱藏之深,猶在你我預料之上。”
“侯夫人既已警覺,陸姑娘那,怕是很難再有機會了吧。”裕王輕輕轉著指間戒指。
“那可未必。”這是陸青上次回頂他的話,傅鳴想起,不自然就笑了出來。
“目前僅有紫雪散一條線索,”裕王與搖光對視一眼,指尖在案上輕叩,“若當真只是後宅陰私,查到侯夫人便是死棋。你接下來有何打算?”
“繼續盯著,陸姑娘,是不會罷手的。”傅鳴垂目,盞中晃動的秋露白,隱隱映出那日陸青灼人的眼瞳。
那日她眼中似有破釜沉舟之意。
看似柔柔弱弱,骨頭倒像是鐵打的。
對他從無懼色,亦無羞怯,始終像一團迷,疏離難近。
傅鳴抬眸,天光落入眼底:“或許陸姑娘,才是那個能帶我們撬開真相的鉤子。”
沈園壽宴那日,傅鳴本想與陸青言語緩和兩句,陸青一見他別過臉扭身就走,直接將他晾在原地。
又一次裝不認識他!
真是個氣性大的姑娘。
“我們長安,被陸姑娘甩臉子了。”裕王對搖光低笑解釋,“這位陸姑娘是武安侯長女,與你提到的沈妹妹,是手帕交。”
“哦?”搖光似問非問,輕輕依偎在裕王身側。
傅鳴語氣悶悶的:“只是未同我說話,算不上甩臉。”
“我總覺此事,不似後宅陰私那麼簡單。”傅鳴板正臉色:“武安侯府後宅簡單,侯夫人獨子承襲家業,地位穩固。她對陸青下手,動機不足,此事恐有蹊蹺。”
“眼下唯此一線,不查,便真無處可查了。”裕王言及此處,眉間微蹙:“許正那,可有進展?”
“許正,要我與他說個秘密。”傅鳴想起那日許正凝視沈寒時藏滿探究的眼神,心情莫名好轉幾分。
可見吃癟的不止他一人,再不濟,還有個許正墊背。
裕王挑眉,“什麼秘密?”
傅鳴舉杯輕笑,眸中掠過一絲戲謔:“自然是...姑娘家的秘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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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開陽,你幾天沒吃飯了?!”
許正眼見開陽舉箸如飛,一番風捲殘雲,大有一頓把他吃窮的架勢。
開陽猛地嚥下一大口,挑眉媚笑:“說吧...好心請我吃飯,是不是為了你家沈姑娘。”
許正直接跳過沈姑娘是誰家的話題,“幫我盯個人——秦氏。”
直覺告訴他,這位秦姨娘,極有可能就是對沈寒下手之人。
開陽撇撇嘴,“沈園壽宴那日,穿得跟只撲稜花蛾子似的,就是你之前讓我去查的那個舉子?”
許正點頭。他那日方才恍然,原來沈寒讓他密查這個舉子的過往,是要這麼用的。
開陽湊近許正:“你家沈姑娘可不簡單。若是我沒看錯,壽宴上那一出,她早有準備,分明是一石三鳥。”
那個徒有其表的呆頭蛾一看就圖謀不軌,姜老夫人的舉動也遠超尋常姑祖母該操的心,這兩人八成是要從郡主身上扒拉些好處。
而那對蠢鈍母女,想必是徹底失寵了,既得罪了郡主,又惹惱了老夫人,日後怕是難熬了。
許正沉吟,“我總覺得,沈姑娘那日好似故意要讓秦氏翻不了身。此事只需提前告訴郡主或是姜老夫人,那日不會鬧出這麼大難堪。”
她故意要揭於人前,像是另有所圖,許正隱隱覺得,她似乎在威逼對方。
“傅鳴那呢?”開陽灌下一口酒。
“他只說,沈姑娘身上有個大秘密。”傅鳴故意吊胃口不說,許正想起來就憋心:“他讓我親自去問沈姑娘。”
依他看,傅鳴分明是攛掇他去捅馬蜂窩。
開陽不解:“那你直接問不就得了。既是恩師的女兒,又得過你襄助,問句話有什麼難的?”
許正默然。
開陽不知,那位沈姑娘...武力可不低。
還不如自己暗查,若是貿然追問,觸及到姑娘家的傷心事,也許她又會眼尾泛紅溼潤。
再者,許正隱隱覺得,此事沒這麼簡單。
秦氏手裡怎會有紫雪散這種秘藥?
又為何要給沈寒下毒?
這背後牽扯的秘密,怕是不少。
開陽吃飽喝足,抹了嘴,“要我說,傅鳴就是在等著你查出點什麼,他好順手推舟。”
若是真有線索,他今日也無法坐在這宰許正一頓。
許正頷首,“你說得對。除了秦氏,傅鳴那你也替我留意著。”
“咳...咳...”開陽一口酒嗆住,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。
“我要再吃一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