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夫人又要出門(1 / 1)
容嬤嬤近來心慌得厲害。
被全府小廝看光了屁股,被狠狠打了十板子,還被太夫人降格為一等奴婢,她半輩子掙來的體面和威風,一次賠光了。
最讓她慌的是,小喬氏從未來看過她一眼。
容嬤嬤每日安慰自己,夫人定是近日太忙了...夫人從小就見血就暈...夫人愛潔淨,見不得汙濁...
容嬤嬤總存著一絲念想,一聽到門外有腳步聲,就強忍痛撐著身子探頭望去,巴望能瞥見夫人裙裾一角也是好的。
就連夢裡,她都見夫人緊握她的手淚眼婆娑,那眼中的關切暖得她心頭滾燙。
“容嬤嬤,該換藥了。”喚醒她美夢的,只有眼前這個一臉不耐的小丫鬟,嫌棄的樣子毫不遮掩。
如今她每日都得敷上一層黑黢黢、黏糊糊的生肌散,這還是她偷偷塞了好幾次體己錢,才叫得動這個滿臉譏諷的小小丫鬟,日日來給她換藥。
否則,她怕是隻能在下人房裡等著爛掉。
容嬤嬤不能再等了!
她若是一直好不起來,夫人遲早會挑別的賤婢頂了她的位置。
到那時,陪在夫人身邊享盡權勢,嚐遍美食,月月收孝敬,被眾人捧抬仰視的...
就不再是她容三娘了!
容嬤嬤越想越怕,今日強撐著下地,每挪一步,臀腿間的傷都撕扯出鑽心的疼,汗珠把裡衣都浸透了,她還是一點點挪到了幽篁院。
一進院門,從前在她手下戰戰兢兢的小丫鬟們,如今都斜眼瞥來,一副看好戲的譏誚模樣。
容嬤嬤只覺得像有刀子刮在心口。
如今她得佝僂著候在門外,等婢女通傳夫人允准,才能踏入那道曾經進出自如的門檻。
曾幾何時,她在這院裡說一不二。
她甚至恍惚覺得,自己就是幽篁院的二主子,若夫人不在,她便是這侯府後宅實際的話事人。
當然,前提是那個可恨的陸青也不在。
“讓她進來罷。”小喬氏心底是一萬個不願見容嬤嬤,一想到那天看到的一團血肉模糊,她就直反胃。
不過今日,她還需要用到容嬤嬤,為防隔牆有耳,勉為其難只能讓她進屋來。
婢女打起簾子,一股混雜著辛辣、腐木與土腥氣的藥味撲面而來,澀苦難當,燻得人直蹙眉。
小喬氏舉帕掩鼻,極力遮住眼底的厭惡。
屋中焚著上好的沉水香,都蓋不住這股刺鼻的藥味。
這個容三娘,從前也是薰香抹脂的體面人,幾時這般腌臢邋遢過!
小喬氏掩鼻都蓋不住氣味,邪火頓生,一眼就劈到了婢女身上:“還不快再多添些香!養你們這些沒眼力勁的廢物有何用!”
爛瘡膿血,一身晦氣,把她幽篁院都燻臭了。
若不是今日要用到容嬤嬤,小喬氏連院門都不會給她進。
容嬤嬤眼淚在眼眶裡使勁轉也不敢掉下半滴,她怕夫人嫌棄她,不要她了。顫巍巍地扶著門框要跪下,小喬氏沒好氣地呵斥:“行了!瞧你這副模樣還行什麼虛禮,還不站好!”
一抬眼,見方才小婢女一副看笑話的神情站著沒動,小喬氏冷笑:“這麼愛看,要不也賞你十板子嚐嚐滋味?”
容嬤嬤是她的狗,只能她嫌棄。
這幫死丫頭,半點用沒有,只會看樂子。
小婢女嚇得慌忙退了出去,屋內只剩主僕倆。
容嬤嬤一開口就老淚縱橫:“夫人,三娘許久不見您,心中實在惦念。您身子可好?夜裡睡得可安穩?進食香不香?素日裡這些婢女服侍得可週到?”
小喬氏本來極不耐煩,聽著容嬤嬤句句牽掛,眉宇間有一絲動容。
畢竟也是服侍自己多年的老僕,勉強浮起一點笑意:“你好些了嗎?”
不能想,想起那坨爛屁股就噁心!
小喬氏別開眼沒看容嬤嬤,容嬤嬤垂著頭滿眼淚花,也看不清小喬氏神情,一聽夫人關心她,激動地直接撲到小喬氏腳邊。
“夫人...”
這一撲力道過大,猛地扯到傷口,疼得她齜牙咧嘴,卻硬生生忍住不敢呼痛。
小喬氏尖叫一聲,彷彿被滾水燙到一般,狠狠推搡開她急步後退,“你一身難聞的味,離我遠點!”
用帕子緊捂鼻口,小喬氏見容嬤嬤怔怔望著自己,眼中傷心顯而易見,心下一陣便扭,“你別動了,就窩那吧。”
那股子味真是嗆鼻,小喬氏索性走到榻邊遠遠坐下,“今日有件事要你去辦。”
容嬤嬤慌忙點頭:“夫人您吩咐,老奴一定辦得妥妥帖帖。”
妥妥帖帖四字一出——
小喬氏頓時火冒三丈:“你回回都這麼說,哪一回辦妥帖了?”
讓你給陸青下藥,她人一點事沒有...
讓你盯緊陸青動靜,反被她揪個正著...
讓你管教陸青的女使,呵——
小喬氏滿臉譏諷,“前腳馬車上你還跟我拍胸脯保證,後腳就被打得半死,你是越老越不中用了!”
越老越不中用!
這話砸得容嬤嬤五內俱焚,嚇得心都掉兜裡了,連忙把額頭砸到地上,不顧身上扯得鑽心痛,哭著喊:“是老奴大意了,連累夫人受委屈。老奴保證此次必定萬無一失,絕不出錯!”
她最怕就是夫人嫌棄她老,不中用。夫人正值盛年,往後富貴榮華的日子還長,可她已經老了,若是晚年被夫人拋棄,她怕是過得連乞丐都不如。
小喬氏懶得同她糾纏,想起今日要去見那人,心頭那份隱秘的歡愉就如野草般瘋長。
“行了別嚎了。瞧你不是哭就是病,多晦氣。”
“今日我要出門——”小喬氏用眼色示意容嬤嬤豎起耳朵。
容嬤嬤會錯意,大喜過望,“那老奴這就回去換身衣裳,陪夫人...”
“你不必去,”小喬氏一口打斷:“給我留在府裡,好好盯著陸青,我出門之後,半步也不許她出院門。”
“若連這事都辦不好,你就直接去莊子上養病吧。”小喬氏語帶警告。
養個無用的老奴,不如養頭豬。
容嬤嬤發愁:“夫人...大姑娘那,我如今...”她支支吾吾。
“你就去給陸青請罪,借這個由頭賴在那不走,磨到我回來為止。懂了麼?”雖說上次陸松親口說陸青未出門,可她心裡總隱隱不安。
“是,是。”聽出小喬氏語氣不耐,容嬤嬤不敢多言,心下卻仍害怕,陸青會不會又像上回那樣,讓她一直罰站在院外?
她忍不住哀求:“老奴傷勢未愈,若大姑娘讓我在外久站,只怕撐不住。”
若真痛暈過去,明天恐怕真要被送去莊子上了。
小喬氏自信十足:“放心,看在我的面子上,陸青也不會讓你一直站著。”陸青是她看著長大的,這點把握她還是有的。
陸青真就讓容嬤嬤一直站著。
容嬤嬤如今屁股疼得厲害,站著就彷彿有根鋼絲線,上上下下來回扯肉,痛得她眼前都發暈。
那個討厭的陳嬤嬤,還來嘲笑她,“容媽媽今日是來打我們的?還是來賣我們的?!”
“咱們可真得謝謝您!若不是您搶先嚐了板子的滋味,咱們也不會像如今這般謹小慎微,半步不敢行差踏錯吶!”
上次臉皮都撕破了,陳嬤嬤索性半分樣子都不裝,諷刺嘲笑的話,一筐一筐地倒,砸得容嬤嬤頭暈眼花,憋屈得只想放聲大哭。
就在容嬤嬤快要暈厥之際,陸青讓她進院了。
扶桑打起簾子,陸青並未出門,只淡淡望著她,那目光沉靜卻威儀十足,看得容嬤嬤不自覺屈膝跪下。
“老奴先前豬油蒙了心,衝撞大姑娘,夫人命老奴來賠罪。”容嬤嬤忍痛匍匐在地。
陸青蹙眉:“夫人讓你來的?”
容嬤嬤磕頭,“是的,夫人心中始終惦記大姑娘。”搬出夫人,總該有幾分面子吧?
陸青沉吟了下,吩咐扶桑:“我午睡的時辰到了,先扶嬤嬤去暖閣歇著,待我醒了再說話。”
衝著傻愣愣的容嬤嬤抿唇一笑,“嬤嬤就在雲海軒裡歇著,可好?”
容嬤嬤又驚又喜,忙不迭點頭,她正愁找什麼理由賴著不走,誰知陸青自己開了口。
看著容嬤嬤哆哆嗦嗦被扶進暖閣,陸青朝陳嬤嬤遞了個眼神。
陳嬤嬤會意,轉身回房取出個小布兜,一貓腰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院子。
但願今日,能有所收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