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加了料的參雞湯(1 / 1)
秦姨娘水米不進,枯坐著熬時辰。
這或許是她這一生中最決絕的時刻,也是最膽大包天的時刻。
捱到臨近姜氏就寢的時分,秦姨娘依依不捨地捏了捏手裡的小荷包,最終一咬牙塞進懷中,匆匆走向慈清堂。
用碎銀開路,守門婆子才肯懶洋洋地挪身去傳話,秦姨娘立在院門外等。
等了近一盞茶的功夫,才等到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畫屏姍姍而來。
畫屏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,連身子都懶得欠一下,滿臉盡是不加掩飾的輕慢:“姨娘這麼晚來找我,有什麼事?”
秦姨娘眼看是徹底失寵了,既開罪了郡主,又惹惱了老夫人,在沈園過得連婢女都不如。
秦姨娘賠著小心,臉上堆滿討好的笑,“畫屏姑娘,想求你個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畫屏暗自得意。這位戲子出身的姨娘,如今也不得不在她面前低眉順眼。丫鬟又如何?不照樣拿捏姨娘嘛!
秦姨娘笑容更謙卑了,“上回老夫人叫我過來訓話,走得匆忙,一不小心把夕哥兒的金鎖落在這兒了,”她故意頓了頓,見畫屏眼裡閃過一道光,心下冷笑,面上仍軟著語氣,“畫屏姑娘,可否放我進去找找?”
畫屏眼珠子上下左右滴溜溜的轉,不答應也不拒絕。
秦姨娘心領神會,湊近些低聲道,“畫屏姑娘行個方便吧,那是夕哥兒週歲時郡主賞的,純金打的,上頭還鑲著紅藍碎寶...”邊說邊從袖中悄悄遞過一個荷包,塞到畫屏手裡。
畫屏兩指一捏,荷包又薄又輕,料想沒幾個錢。可那金鎖卻是值錢的,尤其是郡主賞的。
“姨娘東西掉哪兒了?這黑燈瞎火的,怎麼找啊?”畫屏嘴上敷衍著,心裡卻飛快地盤算,一會兒她也要“幫忙”找,找到了,自然就歸她了。
只要沒人親眼看見,誰能指認她拿了金鎖?
秦姨娘如今就是沈園地溝裡的老鼠,爛泥一灘,誰都能踩上兩腳。
就算她明知是被自己昧下了,量她也不敢聲張!
秦姨娘邊笑邊往前走,畫屏不自覺跟上,“我記得,好像是在老夫人屋裡...也有可能是掉在院裡了。畫屏姑娘,勞你幫我一併找找可好?”
畫屏大喜,正愁沒借口插手,秦姨娘就把話遞到嘴邊了,“行吧行吧,姨娘手腳輕些,老夫人已經睡下了。”
“老夫人今日飲過安神湯了麼?”秦姨娘不動聲色地快走兩步,與畫屏拉開距離。
畫屏語帶譏嘲,“早服下了。說起來還得謝謝姨娘,若不是您,老夫人也不至於煩心到夜夜離不了安神湯。”
秦姨娘趁著畫屏絮絮叨叨,目光移開的剎那,袖中手指一彈,一件小金器悄無聲息地飛進了草叢深處。
秦姨娘低聲下氣地哀求,“畫屏姑娘,我進屋去找找。麻煩你在院中幫我尋尋?咱們分頭找,動靜小,也更快些。”她手一指,“上回我在那個角落理過裙襬,興許就掉在那兒。”
畫屏立刻應聲去找,根本顧不上秦姨娘人往哪去了。
秦姨娘見她走遠,立刻轉身進屋,熟門熟路地摸到老夫人臥房裡。
這裡她再熟悉不過——從前老虔婆就寢,都是她貼身伺候。老虔婆夜裡從不點燈又極畏光,窗戶封得嚴嚴實實,窗欞內外懸著厚厚的墨綠色絨緞簾子,遮得密不透光。
如今老虔婆上了年紀,夜夜離不了安神湯,一服下便睡死過去,雷劈都難醒。
黑暗中,秦姨娘憑藉記憶悄無聲息地摸到窗邊。她用手指仔細摸索著,找到兩扇窗戶閉合的縫隙後,用指甲摳開一點邊,勉強推開一指寬的縫隙。
一絲微弱的涼風從縫隙中滲入。
確認無誤後,她迅速抽身退回正廳,腳跟剛站穩,簾子一動,畫屏恰好抬腳走了進來。
畫屏臉上掩不住的喜色,想必是撿到了那枚小金鎖。那金鎖精緻小巧,鑲滿細碎寶石,是夕哥兒幼時最愛把玩的物件。
上回她硬是沒捨得拿出來給老虔婆贖人,可今日她實在是沒法子了,手裡連一個值錢的物件都沒有了。
秦姨娘素來知曉畫屏家境貧寒,她當大丫鬟的月錢,多半都填給了家裡,下頭還有兩個弟弟要撫養,一大家子吃穿嚼用,幾乎都壓在她一人肩上。
對老夫人再忠心,也抵不過一個金鎖的誘惑。
“沒找著。”畫屏壓下嘴角,裝作不耐煩的樣子,“丟了就丟了吧,橫豎也不是多值錢的東西。姨娘快回去吧,讓老夫人知道我放你進來,我也是要挨罰的。”
秦姨娘心底冷笑,這小賤人得手了就要攆她走,生怕她看出端倪找她撕鬧。
“是是是,多謝畫屏姑娘。”秦姨娘討好的賠笑,轉身離開了。
第二日,沈園便添了位病人——慈清堂的老夫人夜裡著了涼,清早起來便頭痛欲裂,染了風寒病倒了。
秦姨娘煞有介事地來來回回往慈清堂跑了好幾趟,隔著院門便能聽見老虔婆在堂內咳得地動山搖。
她苦守在門外,見畫屏引了大夫進院門,便隨即跟了上去。
“畫屏姑娘,聽說老夫人病了,你若忙不過來,我還能搭把手。”秦姨娘見畫屏跑得額角冒汗,心下幾乎要笑出來。
老虔婆最會折騰人,從前這些罪都是她受的。
又要吩咐抓藥,又要盯著給老夫人做吃食,畫屏確實分身乏術,“姨娘幫看著火吧。”
有了金鎖打底,她現下看秦姨娘順眼了一分。
況且,從前慈清堂煎藥看火的事,都是秦姨娘做的。
畫屏笑得意味深長,“姨娘看火最讓人省心,老夫人從前總誇你呢。”她心知肚明,秦姨娘這般殷勤,無非想讓她在老夫人跟前說幾句好話,別再為難他們母子。
巴結不上老夫人,就來討好她。
要不說人家會唱戲呢,戲臺子拆了一個就再搭上一個。
鐵打的戲子,流水的臺。
秦姨娘諾諾應聲,“好好。”又赧然一笑,“畫屏姑娘,若是老夫人好轉了,還請你在老夫人跟前替我美言幾句,日後我定然不會忘了畫屏姑娘的大恩。”
每個字都對上了!畫屏一副“我早就知道你揣什麼主意”的樣子,隨意點點頭,眼皮一翻,轉身就走。
若不是看在昨夜金鎖的份上,她連院門都不會給秦姨娘進。
眼下正缺個打雜的,珍珠那個小蹄子出嫁,老夫人象徵性陪了兩個人過去,她這一時半會還真有點忙不過來。
畫屏用起秦姨娘來,還真是順手得很。
“好好看火,這裡頭燉的可是上好的參雞湯,給老夫人驅寒的。”畫屏撂下一句話急匆匆走了,她還得趕回老夫人身邊伺候著。
秦姨娘收起臉上的謙卑溫順,冷冷注視著畫屏的背影,一直盯到她消失在廊角後,從袖中摸出個瓷瓶。
瞥了眼四下無人,她揭開燉盅,霎時,一股獨屬於百年老參的醇厚香氣混著雞油的熱氣撲面而來。
老不死的,對自己倒是真捨得!這參須一看得有百年了,她可從來捨不得給夕兒花半個銅板。
怒火直衝腦門,秦姨娘眼中迸出近乎狂熱的解脫。
她拔掉塞子,手腕一傾,將整瓶藥粉盡數傾入鍋中,雪白粉末瞬間藏入金黃油亮的雞湯中,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。
一眼瞥見婆子往小廚房這邊過來,秦姨娘迅速舀出一盅,端出溫婉笑容,“老夫人吩咐了,說郡主也染了風寒,這上好的參雞湯驅寒最是合適不過,讓我給郡主院裡送一碗去。”
往郡主院裡送東西可是美差,郡主隨手打賞點什麼,都比老夫人一年指縫裡漏下的還多。
況且這是婆母的關懷,郡主必會厚賞。
那婆子一聽是這等油水豐厚的美差,頓時兩眼放光,忙不迭劈手便搶過秦姨娘手裡的酸枝木托盤,嗓門洪亮地嚷嚷道:“我去我去!這等跑腿的活兒,怎好意思勞煩姨娘!”
婆子腳下生風溜得極快,片刻人影都沒了。
秦姨娘抽出帕子,將空瓷瓶裹入其中,一併扔進灶膛,熊熊烈火瞬間吞沒了罪證。
她盯著那跳躍的火苗,唇角凝起一絲冰冷的笑。
“婆媳倆一塊走,路上也好有個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