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比杏仁茶還苦的半生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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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日,沈園像是遭了什麼詛咒,禍事接二連三的出。

先是郡主和老夫人相繼病倒,整個沈園的上空,日日都瀰漫著刺鼻又苦澀的藥氣。

那藥味濃重而沉鬱,透著散不去的哀傷之意,彷彿煎熬的不是藥材,是人心裡那點殘存的指望。聞著便教人掩鼻蹙眉,像是連心都被投進了藥罐裡,生生煎出了苦汁來。

可這藥味落在秦姨娘鼻中,卻比仙露瓊漿還要沁人心脾。

她一生中最大的兩塊絆腳石,眼看就要被徹底剷除了。

秦姨娘早已修書一封,快馬送回應天老家,請沈氏族中耆老速速入京。怕那幫老滑頭偷奸耍滑,拖延誤事,她特意在信中附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,並許諾,若能如期抵達,另有重賞。

只待郡主與老虔婆一發喪,族中最高輩分的長者一到,她便要抱著兒子跪在梁王府前,求王爺做主,讓夕兒承繼沈家家業。

給她藥的老爺確實許諾過,事成之後會幫她說服族中長老。可她等不及對方徐徐圖之了。

之前她需要依仗對方,是因為僅僅剷除郡主還不夠,必須靠他襄助才能搬開老虔婆這塊絆腳石。

如今,那老虔婆就要和郡主一同上路了,她還等什麼?!

夕兒是沈狀元唯一的兒子,梁王素來疼愛郡主,而郡主與狀元更是鶼鰈情深——王爺怎會不憐惜自己女兒至愛之人留下的這點骨血呢。

郡主人既死了,總該為女兒全個身後美名。

更何況,這點家業在堂堂王爺眼中,又算得了什麼?

可這於她而言,卻是能保夕兒一生衣食無憂的憑仗。

郡主名下雖還有個寒丫頭礙事,可她終究是個女兒身。郡主都沒了,她還有什麼依仗?!

梁王為她置辦一份嫁妝,挑個好人家嫁出去便是了,難道她還妄想帶走沈家的產業不成?

一旦出嫁,便是外姓人。沈氏族老絕不會坐視家產落入外嫁女之手!

她向來心慈,自會施捨些東西給沈寒,免得落人話柄。量那丫頭也不敢多要,沒了靠山,還不乖乖做個低頭鵪鶉?

就如她這半生,看人眉眼高低,縮頭夾尾地苦熬。

待到那時,沈園的宅邸、田產、金銀,盡是夕兒的。那些珠寶首飾、綾羅綢緞,便給了漫兒吧。

秦姨娘抿了口杏仁茶,只覺得心頭漫起一股暖意,熨帖了她半生悽楚。她從前不知甜為何物,今日算是嚐到了心頭那一點點甜的滋味。

連這口苦苦澀澀的茶,喝起來也回味出一縷甘醇。

她的母親不曾為她籌謀過什麼,戲是唱紅了,可銀子是半分都沒留給她。

母親年輕時也曾是紅極一時的名角,有過一段很是風光的日子。可惜人算不如天算,母親正當紅時,卻意外有了她。

她從不知自己的父親是誰,母親只說是個負心薄倖的人。

幼時她曾聽戲班裡的丫頭們竊竊私語,說她父親是當地的富戶,出手闊綽,原本是許諾要將母親接回去做個貴妾的。

可家中的母老虎不同意,說母親是個下九流的戲子,怎配和她一個鄉紳嫡女共處同一屋簷?

因為父親是入贅的——這樁事成了戲班子裡茶餘飯後的笑談。

父親根本沒有能力接回她們母女,連他自己也是在他人屋簷下仰人鼻息地苟活。

父親離去時,只給母親留下二百兩銀子,便舉家遷回原籍。說是老家祠堂無人打理要回鄉看守,實則就是那位正房太太,要徹底斷了父親的念想,把她們母女倆扔在江南任其自生自滅。

秦姨娘一想起來就滿心酸楚。她連父親長什麼模樣都沒見過,好在她的兒女比她幸運,他們不僅見過父親,更未曾被父親拋棄過。

母親生了她後,身形走樣,又因被父親拋棄,哭得太多哭壞了嗓子,再不能登臺唱戲,也不能再為戲班子賺錢。

曾經風頭無兩的戲班臺柱,成了戲班的累贅。

老班主是個厚道人,念及母親多年來為戲班賺了不少錢,沒忍心攆走她。可戲班裡的其他人卻不這麼想,她們妒恨母親往日風光積怨已久,見她落魄便趁機作踐。

母親心高氣傲,受不了戲班裡的譏笑嘲諷和指指點點,帶著她悄悄離開了。

這些年母親也是小有積蓄,唱戲攢下的體己,父親留下的銀錢,原本足夠她們母女度日。

可母親太想尋個依靠,那個與她花前月下的男子,看似溫和知冷知熱,卻是絲毫容不下她這個拖油瓶。

男子逼迫母親在他與孩子之間做出抉擇:要麼隨他而去,要麼留下與女兒相守。

母親選擇跟她深愛的男子走。

臨行前倉促之間,母親將她以極低的價錢賤賣給了姜氏為奴。她記憶中母親最後的模樣,便是與一臉刻薄的姜氏討價還價的樣子。

母親口中,她乖巧伶俐又能吃苦耐勞,還硬逼著她當場唱了一支小曲,說她嗓子好,平日裡能給主子唱曲解悶。

母親當時哄騙她,只說將她寄放在大戶人家暫住些時日,待自己安頓好後便來接她。

一晃多年,秦姨娘早已記不清母親的容顏,也不知母親後來過得如何。她被賣到姜氏這,起早貪黑,勞心勞力的侍奉姜氏,給姜氏打扇,給姜氏唱曲,給姜氏當出氣筒,給姜氏當成壓制郡主的棋子...

她忙得沒時間去思念母親,可她始終未等到母親來接她。她知道自己是被母親拋棄了。

父親拋棄了她們娘倆,母親又拋棄了她。

秦姨娘自那時便發過誓,此生她若能有自己的孩子,哪怕是死,她也絕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。

兒女都是債,她生的她自己還。

在她這一生中,只遇到過兩個真正的好人。

一位是待她慈祥和藹的老班主,會給她買小零嘴和花頭繩。另一位,便是沈縉。

她知曉沈縉心中只有郡主,納她不過是出於孝道和為沈家延續香火。可沈縉是把她當個人來看的,從來不曾嫌棄她有個戲子的娘,還會教她識字讀書。

姜氏待她刻薄寡恩,而沈縉,卻曾給過她一個家應有的溫暖。

儘管十分短暫。

若是沈縉還在,她斷不會允諾對方,做出謀害郡主之事。

說起來,郡主也是個好人,待她從不曾苛責嫌棄。若非郡主出手相護,夕兒早就被老虔婆給扔了。那時候,她對郡主心裡是存著幾分感激的。

只是郡主太高貴太過耀眼了,讓人望而生畏,叫人看了狠狠嫉妒。

同為女子,她活的如同鞋底上的爛泥,任人隨意踐踏。郡主卻能錦衣玉食,有夫君真心相待,有父親寵愛關懷,受眾人仰視尊敬,還有毫不費力就能得到的優渥生活。

這些,她苦苦熬了半輩子,一樣也沒有得到。

她這輩子算是望到頭了,也無所謂了。可她決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再過這種仰人鼻息、戰戰兢兢的日子。

郡主是沒做錯什麼,也未曾對不住她,可郡主擋了她兒子的路!

有郡主在,夕兒便絕無可能繼承家業!郡主必定會將一切留給沈寒,她能從郡主眼中,看出那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毫無保留、傾其所有的愛。

為了自己的孩子,她別無選擇。

“姨娘,”婢女匆匆進屋,急得聲音都變了調,“姨娘,不好了!聽說郡主病情加重,已然昏迷了。二姑娘都哭死過去好幾回了!”

“昏迷便昏迷唄,你慌什麼。”秦姨娘慢條斯理地剝著蜜柑,一層一層,像是剝開她半生困苦的外殼,只留下甜如蜜的芯。

婢女被她冷冰冰的臉色和語氣懾住,一時沒敢說話。

靜了片刻,秦姨娘忽地抬頭,“只有郡主昏迷?老夫人那邊呢?”

“老夫人大安了呀!”婢女面露喜色,“老夫人進了幾帖藥,人已見好,頭也不痛了,眼下都能下地走動了呢。”

整盤剝好的蜜柑,“啪”地一聲,摔碎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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