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有人要謀逆(1 / 1)
大貞的朝會,規矩一向是變幻莫測。
太祖皇帝定下的“每日御門聽政”的祖制,傳至今日早已廢弛。到了慶昌帝這一朝,常以“聖體違和”為由,輟朝如家常便飯。莫說日朝,就連“每月視朝不過三五次”也難保證,動輒相隔八九日才勉強一會。
——這還只是常朝。
這臨朝聽政,竟品出了幾分晨昏定省的意味。
臣工們彷彿不是去商議國事,而是去覲見一位深居簡出的家主,生怕見面多了惹其生厭,反倒不如隔上許久,專揀些四海昇平、祥瑞頻現的喜事奏報,龍顏大悅時,沒準還能討個賞賜。
那次工部右侍郎趙大人可是佔了一個大大的便宜。
恰逢慶昌帝連日憋悶,趙大人送來及時雨,奏報蘇州府去歲水患治水得法、賑災有功,今歲汛期,蘇、松諸府安然無恙,百姓感念天恩。
趁著慶昌帝喜笑顏開,次輔溫大人附議趙侍郎精明幹練,統籌得力,此等大才正可用來整頓兵部冗務——於是,趙大人就成了兵部左侍郎,還得了百兩賞銀,十表裡紵絲。
別看都是六部正三品的侍郎,那兵部可是“上部”,這叫由冷轉熱、由閒轉要,兵部左侍郎就是妥妥的下一任兵部尚書接班人。
真真羨煞人也!
可大臣們對慶昌帝久不上朝頗為不滿,上奏章苦口婆心地勸慶昌帝莫要溺於宴安,倦於聽政,還搬出太祖高皇帝夙興夜寐,日臨群臣的事蹟,希望慶昌帝能恢復日日臨朝,不然三日臨朝也可以。
慶昌帝只回復,身子有恙,奏章經司禮監與內閣篩選後,他自然會看。
一眾老臣心不能平,於寒風凜冽之際,跪在丹墀之上,以頭搶地,叩闕哭諫,痛心疾首地高呼:“陛下高臥內廷一刻,則天下停滯一刻!”
天太冷了,一群老頭子凍得瑟瑟發抖,涕泗交加。
司禮監掌印太監黃公公,帶了一群內侍奔過來,給每人灌下幾碗溫熱的紅棗湯,待這幾位大人舒緩過來,黃公公一如既往笑得軟和又和藹,“諸位老大人的忠心赤膽,天日可表,聖上豈能不知?”
他信誓旦旦地保證,“一應章奏,自有溫次輔領銜內閣票擬,呈送御前,陛下雖在靜養,硃批批紅卻是一日未曾耽擱的。請諸位大人先回去,陛下這幾日身子養好再見各位大人。”
臨了,他笑意更深:“溫閣老老成謀國,陛下聖心寬慰。有他老人家坐鎮內閣,定會將政務處理得妥妥當當。”
言下之意就是,若是不妥當,你們都去溫府那哭。
大臣們懂了,不過哭一哭還是有效果的,一場哭諫,換得‘五日一臨朝’的常例。慶昌帝自從正月裡令梁王主辦滅門貪墨案以來,勤勉了許多,諸臣也就順勢而下,不再強求。
正因如此,慶昌帝每回御門聽政,都顯得格外重要,那是京中各方勢力交鋒、互為博弈的關鍵場合。
四月末的京師,寅時三刻便要起床,卯時正刻就得聚在午門外。雖說慶昌帝常朝日子不穩定,但文武百官皆不敢怠慢,祖制上若是點卯遲到,可是要挨板子的。
晨光熹微的常朝日子,文官們哆哆嗦嗦地聚在午門外閒聊候旨。忽見人群一陣輕微騷動,紛紛向兩側避讓,有人低語道:“溫閣老來了!”
大家齊齊回頭,就見溫恕身著一品仙鶴緋袍,眉眼俊俏,於晨曦中昂首而來。朝陽金光灑落,那隻金線仙鶴竟因繡在他身前,也彷彿浸染了主人的器宇,振翅欲飛,輝映著他作為本朝唯一特進光祿大夫的尊榮。
文官們湊到溫恕跟前,不住地恭喜他即將升任首輔,乃是大貞百官第一人了。
這些恭賀詞,溫恕聽了幾籮筐了,早就是左耳進右耳出,只是臉上掛著溫煦的笑,既不倨傲無理,蔑視百官,也不自得其滿,維持他一貫的淡定從容。
文官們都覺得溫閣老和煦好說話,與之奏對,無論來人品階高低,均是一副好商好量,言笑晏晏的模樣。碰到個別聰穎的,溫閣老還會指點一二,甚至為其薦舉,朝中不少人皆是被他舉薦升官的,自然將他的話奉為圭臬。
溫閣老門下故舊遍佈朝野,卻從無‘朋黨’之議。
凡有官員落難,他或奏請廷議,或交付有司,一切皆以《大貞律》與朝廷法度為先,從不私相授受,亦不落井下石。這份持中公允的姿態,令人心折,也令人敬畏。
要不他作為太子的老師,太子離被廢就差幾步了,溫大人愣是一言不發,端的就是持中公允。
溫閣老所為,樁樁件件皆是利國利民、充盈國庫的顯赫政績,所作所為無一不是為了彰顯聖上威德,鞏固江山社稷。正因如此,他的權勢和聲望才愈發穩固,無人能撼動分毫。
溫恕的目光梭巡一圈,最終停在了西班御史的隊伍裡,不見許正蹤影,他眉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顰,便迅速恢復成一派春風和煦。
大貞朝班序列遵循文左武右的慣例,御史雖屬文官,但卻通常站在西側的位置。這看似有違‘文左武右’常例的站位,實則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深謀遠慮。將御史獨立於文武之外,賦予他們超然的視角和直達天聽的權利,既為監察,也為制衡。
所以許正這類奇才,才會炙手可熱。
——代天子監督
他是天子的喉舌,吐露誅心之言!
是天子的鞭笞,鞭撻僭越之臣!
溫恕胸口有一絲鬱結,前兩日的密殺,竟然在當場撞見了許正!
鍾誠親自帶隊,派出去四個精銳,只回來三個,還帶回這個驚人訊息。
怎會是棘手又極不好惹的御史許正!
許正怎會在那?又怎會與沈寒攪在一處??
他遲遲收不到秦氏的訊息,早已失了耐心。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養女,又未上宗室玉牒,料理了也就料理了。
他只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只是沈寒出入皆有王府護衛扈從,難以近身。盯了幾日,才見她獨自乘車外出,護衛並未隨行。鍾誠便帶人守在沈園左近,那條暗巷是返程必經之路,本可做得乾淨利落。
那批弩箭他握在手中已久,只待此事一發,便可借題發揮,一舉將兵部尚書拉下馬,換上自己的人。
一石二鳥。
可偏偏失手了!
不僅折了人手,竟讓沈寒那丫頭全身而退!
溫恕不自覺地咬緊了後槽牙。這丫頭的運氣未免太好,連軍弩都沒把她射死!
他真是小瞧這丫頭了,本以為不過是個弱質女流,竟懂得發射訊號求援,哪來這般膽識?逼得鍾誠不得不撤,功敗垂成!
他麾下死士僅失手過兩次。上一次是折在傅鳴手裡,叫他救走了興寧,這一次,竟是栽在這小丫頭手上!
許正不好惹他自是知道,此事敗露已兩日,沈園那頭未驚動聖駕與梁王,許正那頭也全無訊息,盯了兩日,通政司與內閣皆未收到他的奏章。
這般反常的寂靜,反倒令他把握不準下一步的走勢。
正想著,鴻臚寺官員高聲唱喏,文武百官依品級魚貫而入,於奉天殿內按班次肅立。
鴻臚寺官再唱贊,百官齊行一拜三叩之禮,山呼萬歲,聲震殿宇。
還未等人說話,殿外丹墀下驟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長呼:
“臣——左僉都御史許正,儀容有損,不敢面聖!然臣所察之事,樁樁件件皆駭人聽聞,直指社稷安危!臣萬死不敢不奏!伏乞陛下賜臣覲見之機!”
慶昌帝略一抬手,黃公公即刻會意,揚聲高喊:“陛下有旨,宣許卿上殿回話!”
許正踉踉蹌蹌搶入殿中,雙臂被白棉紗布層層纏繞,臃腫不堪,額上布條滲出殷紅血漬,一身緋色官袍更是皺褶遍佈,沾染著泥汙與深褐色的藥痕,狼狽至極。
他撲通一聲跪伏於御道之上,以頭搶地,聲音帶著無盡的驚駭,嘶聲高呼:
“陛下,有人要謀逆!”
位列文官班首的次輔溫恕,霍然轉身,目光如兩道冰錐,死死釘在許正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