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心寬的姑娘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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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陸青,”傅鳴跟上一步,與她並肩而行,側頭問道:“你方才在沈姑娘面前,是否刻意將事態說得輕描淡寫,以免她憂心?”

他看得分明,當說出皇后有意指婚的訊息時,沈寒與陸青眸中分明都掠過了一絲驚亂,只是二人很快便收斂了情緒,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。

陸青腳步微頓,歪著頭看了他一眼,唇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此話...半真半假吧。”

傅鳴執意要送陸青回武安侯府,陸青便提議不乘坐馬車,走一走,看看京師的夜景。

“若真到萬不得已時,沈寒說可以請梁王出面。”陸青步履輕快,穿梭在街巷的煙火氣裡,整個人都明朗起來,“眼下尚不至如此,我想武安侯府足可應對。”

算起來,她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,這點風浪,根本不放在眼裡。

還有比死亡更慘的麼?!

“再說了,”陸青唇角噙著一絲淡淡的自嘲,“我原本就是個心寬的人呀。”

聽到訊息的瞬間,確實心口如墜石,沉甸甸的。

不全然是擔憂,更有幾分對血脈至親之間,竟然只能算計利用的心涼吧。

她自小便是個心寬的人,哪怕是沈漫故意找茬,祖母明裡暗裡護著沈漫為難她,她也從未放在心上。

她有郡主的疼愛,吃穿用度皆是上品,惹人眼紅妒恨也在常理,畢竟這世上,並非人人都樂見旁人過得比自己如意。

況且,她略施小計便可讓沈漫自己栽跟頭,祖母的冷漠偏心大可視而不見,她向來是個會疼惜自己的人。

就憑這些人,豈能影響她吃飯睡覺?!

她從來只為值得的人掛心,譬如父親,譬如郡主。

再譬如,如今的沈寒。

她倆之間,就好像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那般,彼此心意相通,互相扶持,早已是生死相托的知己。

她曾慶幸自己,萬事不困於心。

卻也正因這份生性豁達,才著了秦姨娘的道,險些沒命。

她若是真沒了,不敢想象郡主會有多傷心,後半生她該如何過。

傅鳴笑了,“不過你說的幾點也在理,我們是關心則亂。”

“我們”二字脫口而出,傅鳴微微一怔。

他心下分明想說的是“我”!是“我”在關心則亂...

怎地話至唇邊,卻莫名變成了“我們”...

陸青揚唇,笑得無邪,“這事其實有很多解法,只是——”

這事最讓人難受的,就是噁心。

如同吞了只蒼蠅,卡在喉頭,嚥下嫌髒,吐出來也難受。

一眼便能看出的局,陸青不信皇后蠢到這份上。她不過是被人順從慣了,正月裡祖母未給她回應,她不好直接發作,便拿她這個侯府裡無足輕重的人,撒撒氣。

見這姑娘嫌棄得鼻尖都皺了起來,活像只吃了酸杏的小貓,傅鳴一口道破,“只是噁心人,對吧?”

他好似能讀透陸青的心思,她一個眼神,一個笑容,一個動作,一句話,他便能將她心中所想猜個八九不離十。

“傅鳴,”陸青想了想,還是問出心中盤桓已久的疑惑,“那晚你為何會一眼注意到郡主船上有異?”

“你是否對郡主一家...格外留意?”她眸子晶晶亮,玲瓏剔透,一眼彷彿望進他心底。

傅鳴心尖微微一悸,陸青當真敏銳,竟能發現他是特意留心興寧郡主的船。

傅鳴揹著手,緩緩跟在陸青身邊,“因為,梁王於我有恩。”

“幼時蒙聖恩,點選我為裕王伴讀,入宮侍讀。那時太子頑劣,不肯安心向學,時常溜出東宮,用特製的小弩射殺御花園中的活物。”

提及往事,傅鳴背在身後的拳頭微微攥緊,“那日我與裕王經過御花園,不知為何,他竟將弩弓對準我們。情急之下,我撿起石塊砸中他的手腕。”

他聲音沉了下去:“太子從小就性情暴戾,打殺宮人都是常見,一直以來都皇后護著。那次皇后不在,太子既因吃痛發怒,更覺得折損了顏面,抽出腰間的鞭子,便直接抽向我。”

陸青停下步子,側首看著傅鳴,“聽聞太子的鞭梢有倒鉤,這要是抽到你臉上,豈不是要破相。”

傅鳴失笑,姑娘家都這麼看臉的麼。

“他那時年幼,還使不動鋼鞭,用的僅是尋常馬鞭,但仍在我臉頰邊打出一道血痕。”傅鳴抬手輕撫,皮肉上的印子消失了,可那份痛感和恥辱卻烙進了骨子裡。

見陸青瞪圓了眼緊盯著他臉頰細瞧,傅鳴耳根微熱,“早看不出痕跡了。”

“太子當時發狠要抽死我,裕王撲過來替我擋著,也捱了鞭子。恰逢梁王奉詔進京,在宮中撞見,出聲喝止了太子。”

梁王的面子,年幼的太子不敢不給。況且傅鳴終究是魏國公嫡長子,太子也不敢真的下死手。

“哦,原來是有這段往事。”陸青點點頭,抿唇衝著傅鳴笑。

這一笑,好似無形中拉近了二人的距離,陸青那一身無形的尖刺,此刻收得半根不見。

“傅鳴,你是個知恩圖報的人,”陸青抬步繼續前行,“少時的恩情一直銘記於心...”

“你...”她思索著,似乎在斟酌說什麼來評價傅鳴。

傅鳴挑眉等著,看看陸青會如何誇他。

“勉強算個好人罷!”陸青拖長了調子,下了定論,說完徑自邁步向前。

留下心塞的傅鳴兀自怔在原地,什麼叫勉強...

街頭茶館早已掌起昏黃的燈籠,三兩位老茶客仍廝守在門外,在漸濃的暮色裡閒敲棋子落燈花。

一隻圓碩的狸花貓蜷在店門青石階上,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,對眼前熙來攘往渾不在意。

陸青深深吸了一口市井的煙火氣...

這片刻的寧靜與平和,幾乎讓她忘了自己身在何處。

忽的——

一旁蹲著看棋的腳伕,為了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,嚷嚷著要掀了棋盤。

兩家門面光鮮的酒樓夥計,正隔著街臉紅脖子粗地吆喝,比試著誰的嗓門更亮,能拉來更多的貴客。

她一直未曾好好看過京師。

從應天來京後,一直忙忙碌碌,忙著應付小喬氏,忙著尋找幕後黑手,好像唯有今日,她認真看了這個她熟悉又陌生的地方。

應天的繁華,是市井平凡的熙熙攘攘,吵吵鬧鬧。

京師的繁華,是朱門繡戶的爭強好勝,處處張揚。

京師呀,就連角落裡,也藏著無處不在的、明爭暗比的勁頭。

“傅鳴,你瞧,”陸青指著長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。

“他們雖說步履匆忙,可無論今日賺得了銀子,還是僅搏了幾聲吆喝,臉上都瞧不見絲毫氣餒。”

“袖中沉甸甸也好,掌心空落落也罷,或痛飲三杯,或看一場皮影戲,都能自得其樂。”

陸青轉身看著傅鳴,“咱們也一樣。今日的心情收拾妥帖,再回家好好睡一覺,明日重振旗鼓,更能愈戰愈勇。”

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,幾顆星子靜靜掛在夜幕上,那點點星芒,盡數裝進了陸青清澈的眸中。

傅鳴只覺心口被什麼東西猛地一撞,震盪得厲害。

他忽的揚聲喊道:“陸青!”

“欸!”陸青也順勢揚聲,眸中有些不解——

她不就在他眼前麼,何必這麼大聲?

傅鳴露出難以琢磨的笑,眼底盛滿了她的身影,“你在侯府,過得好嗎?”

若是不好...

可以來魏國公府。

這裡沒人會欺負你沒娘,沒人會算計你,更沒人會隨隨便便就犧牲你。

陸青還未說話,就見一道黑影自簷角翻落,幾步就竄到傅鳴跟前,低聲疾速稟報。

傅鳴面色驟然一凝,看向陸青:“溫恕動手了。萬幸有驚無險,沈姑娘無恙,只是許大人受了些皮肉之苦。”

陸青心下一慌,得知沈寒沒事,咬牙怒罵,“這個不要臉的混蛋!”

傅鳴冷冷地說,“不急,自有他的好日子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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