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挑剔的貴客(1 / 1)
朝堂上鬥得如火如荼,朝堂外一干人等自是沒閒著。
蘇螺記的東家李福根,這幾日過得雲裡霧裡,腳踩棉花似的,整個人都輕飄飄地不踏實。
他向來極少去鋪子。橫豎鋪子裡生意清淡,有他沒他一個樣,又不是他往那兒一杵,銀子就能自個兒蹦進來,還不如窩在家裡尋快活。
那日他趁妻子不在家,正摸著新買的小丫鬟滑膩的小手調笑,就聽貼身小廝來報,說鋪子裡的夥計有十萬火急的事,馬上就要見他。
他此刻正在興頭上,哪有心思見鋪子夥計,一揮手就要打發人走。
小廝湊近低語,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興奮,“東家,夥計說,鋪子裡來了個貴客,要預定一年的點心,說是立馬可以先付半年的訂錢,足足...”他豎起三根手指,“這個數!下頭人兜不住,那貴客指名要見東家您。”
三百兩!
李福根一聽眼珠子都凸出一半,這得是他那半死不活的破鋪子,不吃不喝乾上三年的總進項!
可這等手筆的豪客,怎會瞧得上他那小破鋪子?!
帶著幾分疑慮與驚喜,李福根著急忙慌趕到鋪子裡。一踏進門檻,眼珠子就被那道背影攫住了。
坐在那的貴人身穿深青色暗菱紋提花緞的直裰,他是見過好東西的,這料子尋常光線下瞧著沉穩,可只要有一絲光線照上去,緞子上的菱紋便隱隱發光,一看便是身價不凡。
夥計見他來了,忙滿臉堆笑,“這位爺,我們東家到了。”
那貴人轉過身來,李福根一眼瞧見他袍子的領口與袖口,露出雪白細膩的襯裡,還鑲著一道極細的、同料子的滾邊,腰繫一條皮革上乘,鑲有銀扣的腰帶,帶銙雖是素面卻打磨得極光亮。
“嘶...”
京師開了幾年鋪子,他見過的貴客也不少了,這莫不是內府監造的手藝!
看完衣裝再看人,李福根心下有了七八分的把握。
貴人臉上敷了細膩的白粉,光滑得不見一絲胡茬的痕跡,隔著幾步遠都能聞著淡雅的香氣,唇上還點了極淡的口脂,顯得油潤光澤,絲毫沒有幹搓起皮。
這人拱手笑道:“您就是蘇螺記的李東家?咱家...”像是被什麼噎住了話音,“我可算是見著真佛了!”說話間,手裡攥著一塊緞帕,十分自然地在唇角一按。
李福根心中有譜了。
敷粉施朱的面容,輕聲細語的腔調,手裡永遠攥著帕子、隨時準備伺候人的習慣性動作...還有這欲蓋彌彰的口誤...
錯不了!絕對是宮裡出來的內監!
李福根一拱手,滿臉堆笑:“貴客臨門,有失遠迎,在下不才,正是這間蘇螺記的東家,這位爺是有什麼指示?”
一扭臉斥責,“你們幹什麼吃的,有貴客來也不知道好生招待著。去,沏一壺頂級的碧螺春,再端幾樣鋪子裡最拿手的招牌點心,好好款待貴客!”
開陽不自覺輕咳下,這把嗓子捏細了說話真他孃的不習慣,回頭他就要找修和,非加一成銀子不可。
扮什麼不好,非讓他扮太監...
想他堂堂一個筋骨強健,頜下生髭的昂藏漢子,硬是抹了半缸香粉,還得吊著舌尖,拿腔拿調的從鼻子裡發音...
修和說,這才是太監的共鳴音。
李福根見貴人一臉不屑,眼珠滴溜溜轉,四下打量他這間不起眼的小鋪子,心下不由揪緊了幾分。
他這鋪子雖說在城南,可著實太小了,生意始終清冷得像灶膛裡的死灰,只能勉強維持。這好不容易來了個貴客,可不能放跑了。
店裡沒旁人,夥計倒是勤快,沒一會,幾碟鋪子裡拿得出手的點心和一壺濃香嫋嫋的碧螺春,便擺在了貴人面前。
李福根臉上堆起十二分的笑,把點心碟子往開陽跟前推了推,“小店特色,您賞臉嚐嚐。”
開陽不緊不慢地淨了手,拈起一塊棗泥麻餅,先仔細端詳,又微微蹙眉,再輕輕咬了一小口,隨即就放下了,用冷淡挑剔的眼神瞥了眼李福根。
這一眼把他瞥的透心涼。
開陽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優越感,張口就是批評,“李東家,您可別怪我挑剔,您這蘇螺記名頭響亮,我也是慕名而來,可您這棗泥麻餅...唉,離‘地道’二字,還差著點兒火候,更甭提跟宮...跟別家比了。”
說話間,開陽袖口似無意地抖出一枚紫檀木刻,通體鎏金的鼻菸壺,李福根一眼瞥見,那壺底陰刻著“內府督造”的字樣。
他雖不知道這位內監的品級,可這種精巧的鎏金壺,市面上根本見不著,他自己珍藏的白玉鼻菸壺,此刻普通的都沒臉拿出來。
人比人,氣死人。
人比太監,還是氣死人。
李福根被鎏金鼻菸壺晃了眼,奪了心,根本沒注意到對方口中的蘇螺記名頭響亮,是虛得不能再虛的假話。
他壓下心中的嫉妒,試圖解釋,“小店的棗泥麻餅,選料、工藝都是祖傳的方子,您是覺得哪裡不好?”
開陽搖著頭輕笑,笑聲裡透著一種見過大世面的惋惜,目光裡帶著一絲你見識短的憐憫,硌得李福根牙酸:
“您這棗泥,用的是本地金絲小棗吧?甜是甜,但入口發澀,得用大量的豬油和糖來壓。吃多了膩嗓子眼兒。”
“我家中用的是樂陵的無心棗。那棗子蒸熟過籮三遍,篩出來的棗泥細得能直接吸溜,顏色是透亮的琥珀金,根本不見半點粗渣。糖,用的是廣西進貢的片糖,清甜不齁,油,是塞外的黃油酥,奶香馥郁,根本不用靠豬油來增膩提味。”
開陽嘴上挑剔,手卻沒停,已經塞進去三塊麻餅,才捻起帕子擦了下嘴角:
“再說這芝麻殼兒。您這用的是大槽麻,火候急了嚼著艮得發苦。好的麻餅,那得用江西貢的油麻,得用綿白糖墊著砂鍋底,文火慢熥出來,這芝麻殼才是酥的!入口即碎,滿口生香,絕不會硌牙,更不會有一絲焦苦味兒。”
“甜而不膩,酥而不碎,香而不焦,這才是講究的棗泥麻餅。”
不待李福根說話,開陽接連吃了幾碟子點心,嘴裡毫不客氣地逐一點評,“這方糕硬得都硌牙,還有這三蝦酥,用的是隔年的死蝦吧,腥味這麼大呢...”
李福根面上是被嫌棄的眼淚汪汪,心裡是咔咔咔啐了無數口。
這人舌頭開過光麼?!
死蝦都能吃得出來!
一咬牙,招來夥計低聲吩咐了幾句,沒一會,店裡的招牌帶骨鮑螺端了上來。
開陽一臉不耐煩地拈起一枚帶骨鮑螺,細細觀察了螺旋狀的酥皮與焦糖色澤,一口輕輕咬下,細嚼慢嚥,閉上眼睛,半晌沒有說話。
李福根緊張地發抖。
開陽睜眼,長長舒了口氣,翹起大拇指:“您這帶骨鮑螺,是地地道道的老蘇州味吧?”語氣裡滿是懷念。
李福根就差給他跪下了,“您真是金口啊。”
開陽一拍桌子,“妥了,就您家了。我們家老祖宗就惦記這一口家鄉味,往後這一年,可就全仰仗李東家了。”
一錠足足十兩的雪花銀,“啪”地拍在李福根眼前。
晃得他頭暈眼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