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銀子不能用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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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說男人之間的交情,多是幾杯黃湯灌出來的。

那他李福根與這位貴客——哦不,是與這位貴監之間稱兄道弟的交情,可是實打實靠白花花的銀子砸出來的。

一錠十兩的雪花銀,亮得他眼睛都睜不開。

哎呦!

他這鋪子裡平日收的都是些黑碎散銀,幾時見過這麼晃眼,這麼周正的銀錠子!

捏在手裡沉甸甸、涼絲絲,光滑得連個牙印子都尋不著。

李福根捨不得放下,眯著眼在掌心裡摩挲...

——這莫不是戲文裡唱的,賞你的,一錠沒人捨得剪開用的‘沒奈何’呦!”

這成色...怕是官銀吧?否則...怎會如此鋥亮,如此光滑。

似是看出來他的猶豫,那位貴監招手示意他湊近些,帕子掩著嘴吃吃地笑,“李東家,這銀子是官銀,您可不能直接使,得找那熟悉的銀鋪重新熔鑄。雖有些火耗,但官銀成色足,您虧不了。”

李福根把銀子翻個面,底下鏨刻著“內承運庫、花銀、拾兩”的字樣,果然是宮裡出來的貴人,他之前的猜測半分不差!

“敢問貴人,這...內承運庫是...?”李福根既捨不得鬆開手裡滑溜溜的銀錠子,又怕是自己不懂,動了不該動的銀子。

那位貴監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兒,眼皮一耷拉,目光裡充滿了不屑,把李福根瞥得臉頰滾燙,頭都不敢抬。

“土包子!把心放肚子裡,這銀子根腳硬得很!是我家老祖宗在裡頭當差時,貴人賞下來的體己錢,就這成色分量,你這輩子還能見著第二回??”

一句話把李福根說得身心妥帖,點頭如啄米。

那聲土包子,更是深深扎痛了他的自尊心,他什麼都不敢再問,生怕貴監不高興扭臉就走,又怕自己骨子裡的窮暴露出來。

貴監豎起三根手指,“您若是點頭,一會我就讓人把那二百九十兩現銀給您抬過來。李東家,縱是給您銀票,您也照樣要給錢莊付帖水。哪比得上這白花花的現銀實在!”

說得在理!

一聽三百兩今日便能入庫,李福根腦子裡再也轉不動別的念頭,忙不迭嚷著要做東,與這位貴監把酒言歡。

酒剛喝上,這位嘴上不饒人的貴監,破天荒誇起了他鋪子裡的鮑螺:“我在別處也吃過,用的是滇南進貢的象牙椰子粉和麵,遼東風毛菊蜜掛糖霜,奶酥是御用的,一絲腥氣也無。您這的鮑螺,材料雖尋常,可勝在‘家鄉味’三個字上——”

“能吃出太湖糯米香、江南桂花甜。餡料裡既透了京師的奶香,又藏著蘇州的桂花蜜,一抿下去,這就是咱們老蘇州的味兒!倒叫人想起...想起從前坐在蘇州老宅屋簷下的日子了。”

又是進貢,又是御用...

李福根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被這等高貴的人誇獎過,飄飄然的甜味層層疊疊地往心頭湧。

帶骨鮑螺,可是他的鎮店之寶!

雖說他吃了多年,並沒嚐出什麼“蘇州味道”,但貴監說有,那便一定有。

喝著喝著,話就聊開了,聊著聊著,就開始倒起了苦水。

這位貴監說得幾乎要抹淚,連連感嘆自己不容易——具體怎麼不容易,卻一句未提。再說自己是替乾爹跑腿,“我家老祖宗念舊,榮養出宮了,還念念不忘蘇州這一口!”

和李福根猜想的八九不離十。

他心底暗暗嗤笑,不就是宮裡退下來的老太監,手裡攥著大把官銀,不是主子賞的就是這些年攢下的。人老了思鄉,又回不去,只好靠這點甜食解解鄉愁。

貴監許是吃高興了,連他也一併誇上了,“李福根!您這名字取得可真好啊!一聽就是老太太對您的一片心!把福氣紮下根,這盼頭多實在!怪不得您這生意做得這麼紅火,根基穩當吶!”

李福根心頭泛起一陣酸澀。

他從小就沒爹沒孃,是在城郊白雲觀裡寄養長大的。觀中清苦,唯有一位自稱是他遠房姑母的婦人,隔三差五地來看他。

姑母一來,他便有了料子細軟的新衣穿,有綺樓不重樣的招牌菜吃,更少不了讓他饞得打嘴都不肯放的鮑螺。

姑母待他,簡直比親生的還要盡心。

好吃好喝地寵著他,還特地花銀錢請來西席先生,教他認了幾個字,學會打一手好算盤。

據她自個兒說,早年因與家中鬧翻,便孤身一人來京師闖蕩,連姓氏也隨了母姓,讓他只喚她“齊姑母”便是。

可惜他讀書上天分有限,只會撥個算盤看個賬本。齊姑母便說,傳他一樣安身立命的手藝,便將這鮑螺的獨門秘方傾囊相授,臨了還千叮萬囑:“這是家傳秘法,絕不可外傳。”

齊姑母做的鮑螺,狀如螺鈿,小巧玲瓏,外皮酥脆,入口即化,最難得的是那香氣——那股奶香與蜜香的交織,別處再也尋不著同樣的滋味。

可鮑螺雖香甜,世事卻艱難。

他空守著這獨門手藝,卻難以餬口。京師點心鋪子招人,都要能操持全盤的白案師傅,一聽他只會做一味鮑螺,便紛紛搖著頭拒了。

走投無路之下,他只得硬著頭皮去求齊姑母。

齊姑母倒也爽快,二話不說掏出銀錢,不僅替他在城南盤下一間臨街鋪面,更一口氣付足兩年租子,讓他搖身一變,成了“蘇螺記”的李東家。

自打有了這鋪子,他便有了每月固定的進項。齊姑母還親自做媒,為他聘了一位城外鄉紳家的女兒為妻,小日子也算甜蜜。

可這鋪子,除了那獨一份的帶骨鮑螺,其他點心都是湊數充門面的尋常貨色,沒一樣能拿得出手!

要不然,他何至於苦哈哈地守著這間破鋪子,至今翻不了身?

鋪子生意冷清,他只得三不五時地找姑母週轉銀錢。起初幾回,他還羞於張口,齊姑母卻總不等他開口,便主動將一包碎銀塞進他手裡。

姑母說:“我如今侍奉的主家,最是仁厚慷慨,待我極好。銀錢之事你不必憂心,莫委屈了自己,短了什麼,只管來和姑母說。”

時日一長,李福根也就漸漸心安起來。齊姑母從不透露主家名姓,鋪子雖只是勉力維持,但他的小家靠著姑母源源不斷的接濟,反倒過得比尋常富戶還要寬綽體面。

這些酸甜摻雜的苦水,在一壺壺燒刀子裡沒藏住,對著這位初次見面的貴監,竹筒倒豆子般吐了個乾乾淨淨。

喝得昏天黑地,第二日醒來,他只依稀記得那位貴監教他如何體面花錢——

貴監眼中的嫌棄幾乎不加掩飾:“李東家,您好歹也是京師有頭有臉的東家,怎這般土氣?京師這地方,最是看人下菜。您若沒幾樣好東西傍身,怕是路過一條狗,都不拿正眼瞧您。”

“銀子,得花在讓人高看的地方——那才叫爺們氣象!”

他原本覺得自己日子過得挺體面,可被這位宮裡來的貴監一說,頓時覺得自己粗鄙得像剛進城的鄉下人,都沒臉出門。

土氣!!!

這他絕不能忍!

他聽在耳中,記在心裡,照貓畫虎:先託人尋了一隻舊玉工精雕的羊脂白玉佩,指名要仿著《西廂記》的人物樣式雕,又為妻子訂下寶翠樓一整套赤金嵌紅寶的頭面,再往鋪子裡重金求了幅文大師的山水條幅——看不懂沒關係,貴在是“文待詔”的真跡,能裝點門面;還特意訂製五兩重的赤金長命鎖,要鏨上“麒麟送子”的紋樣...

這一切,全是那位由始至終都沒透露姓名的貴監教的。

捏著手裡那疊厚厚的契單,李福根只覺通體舒泰,好似這輩子從未如此揚眉吐氣,有裡有面。

銀子他送了一部分進銀鋪熔鑄了,只待新銀一到,便去各家提取這些體面。

他盤算著,那套赤金紅寶頭面拿來哄妻子,讓她點頭自己把那滑膩的小丫鬟收進房裡。

正想得樂呵,窗外突然翻進一個人!

李福根嚇了一大跳,定神細看——這不是那位貴監嗎!

他還來不及想對方為何直接翻窗闖入他家,就聽見貴監聲音發顫,急促恐慌地問:

“銀子...那銀子你還沒熔吧?!”

“千萬不能熔啊!”

“那是要命的稅銀!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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