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被至親出賣的滋味(1 / 1)
這聲“齊嬤嬤”,叫得她腳步猛地定在原地。
福哥兒絕不知道她的底細!
這秘密她瞞了多年,此人從何得知?
“你是誰?”齊嬤嬤目光冰冷地釘在陌生男子臉上,“福哥兒人在哪兒?”
開陽笑了笑,手隨意地向後一揮。
裡屋門簾一晃,一人被踉踉蹌蹌地推搡出來,她的心抽搐著——那是福哥兒!
她日思夜想的人,此刻竟面如死灰!
李福根一見齊嬤嬤,如見救星,撲過來跪到她跟前,雙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襬,放聲嚎哭,“齊姑母!救命啊!快救救我!”
齊嬤嬤見到兒子,眼淚一下子湧上眼眶,她強自鎮定,扶住他雙肩仔細打量——人雖消瘦憔悴、鬍子拉碴,身上卻不見半點傷痕,心頭隱隱泛起一絲強烈的不安,“惠娘...惠娘不是說你被打了麼?那血書...”
那血書上的字,確是福哥兒的筆跡無疑——她從小看他寫字,絕不會認錯。
她下意識回頭想尋惠娘,卻只見身後空蕩,惠娘壓根沒跟進來!
齊嬤嬤心頭猛地一沉,寒意頓生。還未等她理清思緒,李福根抖索著拽住她的衣袖,仰臉哭求,“齊姑母!快救救我!拿銀子給他們,我一天也不想被關在這了!”
被囚禁多日,三五日才見一次葷腥,什麼消遣樂子都沒有,這死寂的日子,悶得他幾乎要發瘋。
齊嬤嬤見兒子嚇得涕淚橫流,心頭一酸,那點疑慮瞬間煙消雲散。
她目光銳利地看向開陽,將緊攥的包袱狠狠摔他面前,“這裡有五百兩銀票!我全部身家都在裡頭!能放人了吧?!”
來的路上她細細盤算過,蘇螺記不過是間小小的點心鋪子,即便被騙,一年的訂錢損失頂天不過三五百兩。
開陽一聲放肆的嗤笑。
李福根被這笑聲驚得渾身一顫,彷彿下一刻他又要被關進那小黑屋,他死命拽住齊嬤嬤的衣袖:“齊姑母!您可就我這麼一個侄兒啊!您得救我!”
他猛地將齊嬤嬤拽低,氣息急促地貼耳央求,“快!快把您手頭的官銀拿出來給他們!”
“官銀?!”
齊嬤嬤怔在原地,瞪大眼看著李福根。
李福根見她愣住,只當她捨不得,急得連哭帶喘,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,“那位貴監公公說了!您手裡有官銀!您不能見死不救啊!侄兒給您磕頭了!將來我給您摔盆打幡,養老送終!”
“您快拿出來吧!”李福根雙眼赤紅,心底一片冰涼。
他都被關得這麼慘了,齊姑母還裝聾作啞,難道真要看著他死?!
李福根口中莫名其妙的官銀,讓齊嬤嬤瞬間恍然大悟——
惠娘口中的贓銀,福哥兒哭求的官銀...這根本不是尋常騙局,而是衝著她來的殺局!
她強壓下翻湧的心驚,盯著開陽,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,“你,到底是誰?”
李福根還在腿邊哭嚎拉扯,齊嬤嬤按住他顫抖的肩頭,將他護在身後,聲音沉靜如鐵,“放了他吧,既然是衝著我來的,何苦為難他。”
“齊嬤嬤。”一道清冷的女聲倏然響起,“好久不見呀。”
這道熟悉的聲音猶如雷擊,瞬間劈穿齊嬤嬤的耳膜,直直劈進她心底!
齊嬤嬤僵在原地。
彷彿用了全身的力氣,她艱難地、一寸寸地扭過頭,當看清那款步而來的少女面容時,瞳孔驟然縮緊!
“你...你...”齊嬤嬤嘴唇劇烈顫抖,喉嚨裡像是被堵了團棉花,半個字也擠不出來,雙腿一軟,險些癱倒。
陸青笑靨如花,優雅地偏了偏頭,“嬤嬤陪了我十幾年,是我最親的乳母。見到我還活著,您不該高興才對麼?”
她唇角笑意倏地一冷,目光如刃,“怎麼我看著,您這臉上,全是活見鬼的驚駭呢?”
“還是說,見我還活著,您很失望?!”
齊嬤嬤眼眶驟紅,胸腔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一絲氣,巨大的震驚與悲慟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將她淹沒。
她死死盯著陸青,眸中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悚,與一絲...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喜。
這絲欣喜,讓陸青輕輕嘆了口氣。
她垂眸斂去剎那間不該有的柔軟,再抬眼時,目光已淬鍊成冰,看著齊嬤嬤,只有看陌生仇敵的冷意。
“姑娘...”齊嬤嬤喉嚨裡終於擠出一絲破碎的氣音,渾濁的淚珠滴滴滾落,“您還活著...還活著啊...”
她雙膝一軟,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筋骨,緩緩癱倒在地,只剩嘴唇還在無意識地喃喃,“太好了...真好啊...”
陸青心口被這句話紮了一下,泛起一陣尖銳的乾澀酸楚。
她別開眼。
對上齊嬤嬤,她是毫無感情。可沈寒說過,她曾視齊嬤嬤如半母。齊嬤嬤是她十數年的成長曆程裡,最堅實和溫暖的依靠。
被最溫暖的依靠從背後捅刀,那種痛,深深烙在骨髓裡!
沈寒醒來的那一刻,該有多心痛。
陸青深吸一口氣,壓住翻湧的情緒,再看向齊嬤嬤時,目光冷硬如鐵。
她緩緩開口,一字一頓,清晰地釘入齊嬤嬤耳中,“有位溫老爺,託您去張記訂一盒鮑螺,務必用蘇螺記的盒子裝。”
齊嬤嬤嘴唇抖得毫無血色,她垂首片刻,再抬頭時,臉上是一種認命後的解脫與灰敗。
“姑娘既已知道,老奴無話可說,任您處置。”她聲音沙啞,伸手輕輕撫過李福根的頭,眸中是深不見底的慈愛與絕望,語氣裡帶著最後的懇求,“只求您...放過福哥兒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李福根全然不懂發生了什麼,只焦灼地攥住齊嬤嬤的手腕,“齊姑母!銀子!官銀!您快拿出來啊!不然他們會打死我的!”
他聲音裡帶著哭腔,最後一句說得咬牙切齒,眼中對齊嬤嬤已有了赤裸的恨意。
似是在怨怪她,不肯拿出自己的棺材本救他。
齊嬤嬤笑得悲涼,笑得眼淚止不住的流。
她沒有掙脫那隻緊攥著她的手,而是用自己顫抖的掌心覆了上去,另一隻手的指尖,一遍遍撫過兒子驚恐的眉眼,彷彿要將他最後的樣子刻進骨血裡。
陸青冷冷看著她,笑得嘲諷,“齊嬤嬤,被自己掏心掏肺對待的親兒子背叛,滋味如何?”
就如你當初背刺她一樣!
被全身心交付信任的人,毫不留戀地捅上絕命一刀,是什麼滋味?
齊嬤嬤沒有回答,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摟緊李福根,眼淚無聲地滾落,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淒涼。
陸青衝開陽微微點頭。開陽抬手示意,“帶走。”
在被拖走前的最後一刻,齊嬤嬤一眨不眨地看著李福根,將包袱塞進他手裡,萬般不捨地撫過他的臉頰,嘴唇囁嚅著,“兒啊...往後...娘不能再護著你了,你得靠自己了。”
李福根怔怔看著齊嬤嬤被反扣著推走,她的目光執著渴望地黏在他身上,他愣了一瞬,瘋了般大喊,“齊姑母!這...”
齊嬤嬤聽到這聲“齊姑母”,腳步一頓,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,似有萬語千言,最終只化作一個含淚的、近乎解脫的點頭,“姑母走了,福哥兒多保重。”
李福根連滾帶爬地撲到開陽腳邊,著急抓住他的衣襬,指著空無一人的院門,“貴監公公!不跟我齊姑母要官銀了嗎?!”
開陽嫌惡地甩開他,到現在還叫他公公,蠢貨!
走之前,開陽冷冷看著他,“傻子,那可是你親孃。”
空蕩蕩的鋪子裡,只剩李福根一人,如泥塑般癱坐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