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誰是局中人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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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下,老臣探到一個大好訊息。”顧晟垂首稟報,聲調裡透著一絲按捺不住的得意。

趙王卻恍若未聞,目光仍凝在桌案的古畫上,只將手隨意一抬,將顧晟的後半句話生生截斷。

書房內霎時靜極,唯餘檀香幽微,氤氳不散。

片刻,趙王才將目光從畫上抬起,淡淡道:“顧長史,你來瞧瞧此畫如何?本王費盡心思才得來。”

顧晟趕忙湊近,圓盤臉上那對黃豆眼精光迸現,嘖嘖稱奇,“妙啊,妙啊!殿下竟能尋到這失傳已久的《五牛圖》!”

他的手指虛懸於紙面之上,順著墨線脈絡小心移動,如同掂量著一件無價之寶。

趙王靜觀不語,等著顧晟為他好好籌謀,看看此畫能帶來多大的價值。

顧晟細細賞完,抬首拱手,讚歎道:“殿下,此物妙不可言!畫中母牛舐犢,溫情盡顯,而點睛之筆,恰在‘五牛’之數。”

“既可喻五穀豐登,以頌聖政;亦可暗合五位皇子,正彰陛下慈愛、皇室和睦。”

“殿下此禮,既顯純孝,亦見忠貞,更顯兄弟和睦之誼,實乃一舉數得。”

他捻鬚笑道:“此畫失傳已久,殿下苦心尋得,其價值在‘孝’不在‘金’。藉此言志,足見殿下時刻感念天恩。”

趙王眸中讚賞之色更深,唇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。

這顧晟之能,便在於能精準洞察他的心思,將其中關竅鋪陳得頭頭是道,彼此意會,心照不宣,令他極為滿意。

顧晟趁熱打鐵,一頂高帽順勢奉上,馬屁拍得震天響,“此畫寓意之精妙,全仗殿下慧眼獨具,老臣拜服。”

趙王心懷大暢,抬手示意,語氣愈發溫和,“顧長史所言,深得我心。坐。”

待婢女奉茶退下後,趙王方命人將畫收起,指尖輕點桌面,“顧長史,獻畫之事,依你之見,該如何操辦最為妥當?”

顧晟心裡一緊,心知這是要考較他了。

趙王用人最是實際,恩威難測,向來只問得失,只重眼前之效,不講往日情分。

這些年來他旦夕殫精,如履薄冰,不敢有一日鬆懈,凡事力求想在趙王前頭,方能屹立不倒,成為趙王心腹。

顧晟清嗓,沉穩的聲音裡透出十足的把握,“殿下,獻畫如用兵,重在造勢。老臣有四策:

“其一,請致仕的宮廷裝裱聖手親自主理,要的是既能讓墨彩煥然如新,亦能存留千年古畫的氣韻。”

“其二,裱工須用莊重華麗的宣和裱。畫心先鑲栗色湖綢,象徵大貞王土;再鑲深青雲紋宋錦,寓意皇權浩蕩;天地頭則用明黃雲龍紋暗花綾,方顯天家氣派。”

見趙王點頭,顧晟信心更足,“其三,軸頭最為關鍵,當選和田青玉,雕琢瑞獸甪端,意指聖上乃曠世明君;畫軸用沉水紫檀,以示沉穩貴重。”

“其四,”他話音一頓,迎上趙王灼灼的目光,自信一笑,“獨木難成林。獻寶需成雙,我們還需一件絕佳的‘襯品’相輔相成,方能將這出重禮,獻得圓滿,成兩全其美之意。”

趙王身體微微前傾,興趣愈濃,“哦?以何物為襯?”

“殿下的一幅親筆,《枯木鸛鴒圖》。”顧晟壓低了聲線,“此物之妙,在於‘無意’。可借殿下之口稟明聖上,此畫乃讀書時偶見窗外哺雛情景,頓感聖上養育之恩如天覆地載,情難自禁,潑墨而成。如此,方顯殿下孝出至誠,非刻意為之。”

“尋來的古畫是孝心,殿下的親筆,卻是念及天恩、一時觸景生情的赤子之心,最是貼合殿下往日的真性情。”顧晟捻鬚一笑。

見趙王眼中精光一閃,顧晟知計已成,遂起身拱手,“一應事宜,老臣會安排得天衣無縫,殿下儘可放心。”

趙王終於露出發自內心的笑意,“滿府上下,唯有顧長史懂本王心思。”

顧晟恭恭敬敬領命,山羊鬍翹了翹,心中那份自得,全藏在低垂的眼簾之後。

“你方才說的好訊息,是何事?”趙王辦妥了獻畫大事,這才慵然靠回椅背,閒閒問道。

顧晟趨身近前,低聲道:“殿下可還記得太子妖丹案?搜出的那批奇楠香木,有三塊竟落在了溫閣老府上管家之子的手中。”

“溫恕的管家?!”趙王驟然坐直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,眸光一凜,銳利如刀。

他指尖輕叩桌面,沉吟片刻,臉色越來越沉,猛地一拳捶在案上,震得茶盞作響,“好個溫恕!原來是他!”

“當初還道他為何在太子事發後裝聾作啞,只當是惺惺作態,要扮什麼孤直忠臣!”趙王齒縫間透出冷氣,“沒承想,這老狐狸,竟是他在背後操弄乾坤,還在本王面前裝模作樣,真是咬人不見血!”

顧晟亦冷笑,“溫閣老這一手暗渡陳倉,著實令人佩服。太子只怕至死都以為,這位恩師待他情深義重。”

提及溫恕,他打起十二分精神,此人是他通往權力巔峰之路最大的勁敵,絕不可小覷。

溫恕老謀深算,若得趙王倚重,哪還有他顧晟的立足之地?

他鞍前馬後這些年,圖的就是趙王登基之日,自己能位極人臣。眼下這天賜的把柄,正是他固寵獻忠的絕佳時機。

須得讓殿下知道,身邊唯有他最為忠誠。

溫恕此人現在可用,但絕不可久留。待殿下登基之日,便是他設法除掉溫恕之時。

趙王眸中狠厲之色一閃,冷笑起來,“本王原以為他真是忠貞不貳的孤臣,沒想到,他竟把寶押在了老五身上!”

他越說怒意越盛,幾乎目眥欲裂,“太子倒臺後,他既不聯絡老四,也不來找我,原來是看中了老五年幼且母族失勢,正好操縱,打著挾幼主以令天下的算盤!好個老狐狸!”

想到探芳宴計劃落空,聯姻之事擱淺,而溫恕這幾日竟能裝作無事發生,既不遞話,也不傳書,全然不把他這位王爺放在眼裡,趙王心中更是怒意翻湧。

怒到極致,他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,只是字字如冰,“看來,他與本王的所謂結盟,從頭至尾皆是虛與委蛇。他是在等,等老五會不會上他的船。”

“不過,”稍稍收斂怒意,趙王蹙眉深思,多疑的本性再現,“顧長史,這等隱秘訊息,你從何得來?奇楠香木何等珍貴,那管家之子,就如此不識貨?”

“殿下明鑑,”顧晟似早有所料,從容應道,“訊息源頭,是京師一家名為‘搖光閣’的酒樓。”

“說下去。”趙王眼波微動,半信半疑。

顧晟躬身道,“據探子回報,那管家之子是個色令智昏的鼠輩,為討好搖光閣閣主,竟偷出奇楠香木獻寶。可笑的是,他只知是貢品,卻不知是催命符,有眼無珠,根本不識此乃絕世珍寶。”

“由此可見,此物乃其父暗中匿藏,連親兒子都瞞著,否則,一經現世,便是死罪。”

他陰惻惻一笑,“溫閣老恐怕至今還矇在鼓裡,自己府上出了內賊。”

趙王眼中狠厲乍現即收,很快溫文一笑,“既然有意與溫閣老結為姻親,此事,便算本王送他的一份‘薄禮’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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