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開啟不堪的回憶匣子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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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寒問得太快太急,齊嬤嬤措手不及,臉上空白了一瞬,隨即肌肉扭曲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
她整個人像被抽乾力氣,緩緩滑靠向牆壁,這才籲出一口帶顫的濁氣,連眼皮都耷拉下來,像是再也無力強撐著演戲,姿態裡透盡疲憊。

“姑娘想知道什麼,老奴儘量回答。但唯有一事,老奴想先求個保證。”

“唉——”

陸青這聲莫名的嘆息,讓齊嬤嬤一怔,茫然望去。

“嬤嬤,”陸青搖頭,唇角噙著一絲惋惜的冷笑,“戲演不下去了,便想拿捏我們心軟麼?你,沒資格講條件。”她語氣輕柔,卻充滿威脅,“我們問什麼,你答什麼。”

“答得好,許你一個痛快。”沈寒的聲音冰冷地切入,不帶絲毫感情,“答不好,你的寶貝福哥兒,便會來陪你一同上路。也算全了你們母子情分,落個整整齊齊。”

這話直白到絕情絕義,饒是齊嬤嬤已視死如歸,此刻也如被淬冰的刀子當胸扎入,渾身血液都涼了。

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,卻不敢用福哥兒的命去賭那份微乎其微的仁慈。

齊嬤嬤難以置信地看著陸青,又猛地轉向沈寒,聲音發顫,“姑娘...您從前連下人犯錯都心生不忍...絕非這般心狠之人!為何...為何如今竟要牽連無辜啊?!”

這幾日她未曾受刑,心中一直存有僥倖,這僥倖正是源於對陸青十數年性情的篤信。

她甚至自負地認定,陸青心中存有善良與不忍。

可此刻,這份篤信被砸得粉碎,她已看不到一絲光亮。

陸青直視著她驟變的臉色,聲音依舊平靜,“你是現在說,還是我將你兒子帶來,讓他看看他母親這些年都幹過什麼好事?”

“您真是變了。”齊嬤嬤死死盯著陸青,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絲毫偽裝的痕跡,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
這真是她看著長大的那個姑娘?

為何眉眼如此熟悉,眼神卻冰冷得讓她骨髓發寒?

齊嬤嬤看慣了那個乖巧順從的陸青,根本無法適應眼前這個言語犀利、招招致命的對手。

齊嬤嬤抿緊嘴唇,像一頭被困的野獸,在沉默中負隅頑抗。

陸青與沈寒只是靜靜地審視著她,等待她的崩潰。

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片刻,齊嬤嬤終於敗下陣來。她肩膀坍塌,一聲帶著死氣的嘆息自喉間溢位,“問吧。”

她混濁的眼珠轉向陸青,哀聲道:“老奴知無不言,絕無半字虛言。姑娘,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,福哥兒他真是無辜的,求您...”

陸青抬手,用一個乾脆的手勢截斷她的話,眼神裡沒有半分動搖,“早該如此。嬤嬤卸了戲裝,我們也不必再看戲,彼此都輕鬆。”

她指尖在卷宗上重重一扣,發出沉悶一響,“溫恕與你,究竟是什麼關係?”

至此,齊嬤嬤徹底明白,陸青對她,已無半分舊情,只剩冰冷的陌生與刻骨的恨意。

她絕望地閉上眼——

也罷,從她遞上那碗毒藥起,便親手斬斷了這十餘年堪比親人的情分。

此刻再辯解自己曾如何猶豫掙扎,曾如何跪地哀求,最終卻仍屈從命令,又有何意義?

她記得清清楚楚,當陸青滿懷信任地喝下她親手遞上的毒藥時,她站在一旁,竟硬生生忍住了,一滴淚也未流。

待陸青昏睡後,她迅速收拾行裝。離去前,她回頭望向榻上昏迷的少女,那張她看了十幾年、撫摸了十幾年的臉龐,讓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,心中只餘一片被罪惡焚盡的荒蕪。

她甚至沒有勇氣走上前,再最後輕撫一次那張臉——她覺得自己不配。

她只是死死地看了一眼,以為那將是永訣,便頭也不回地逃離。

直至今日,親眼見到陸青眼中再無半分往日的孺慕,只剩下全然的陌生時,她那片早已荒蕪的心,才後知後覺地抽搐起來,泛起遲來的、錐心刺骨的痛。

她緩緩睜開眼,籲出一口飽含痛苦與悔恨的濁氣,“溫老爺...他是我的救命恩人。不僅救了我的命,也給了我重活一次的機會。”

齊嬤嬤將臉頰深深埋入雙膝之間,彷彿那段回憶過於慘痛,只需觸及便讓她渾身顫慄。

她啞著嗓子,緩緩撕開記憶。

“我父親是蘇州李氏藥鋪的掌家人。”她緩緩抬臉,眼眶乾澀得流不出淚,唯餘一抹悲涼到極致的苦笑,“我母親,只是父親一個見不得光的外室。”

聽到“外室”二字,陸青與沈寒對視一眼。沈寒輕聲問:“所以你才沒有姓李?”

“不,”齊嬤嬤搖頭,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,那個笑容比哭更令人心悸,“我原也是堂堂正正姓李的...”

“一開始,父親只是在外頭安置了我們母女倆,雖不能常常見到父親,但他待我,”她唇角扯出一抹輕蔑的諷笑,“也曾經如珠似寶。”

她話語一頓,接下來的字句像是從喉嚨裡艱難碾磨而出,“後來母親染病去世,只留下年幼的我。父親便將我接回府中,交由正房太太撫養。”

“我那時天真,只當是從小巷陋室搬進了高門大宅,日子總歸是好的。殊不知,是從一個家,踏進了一座火坑。”

“藥鋪傳到父親手上,雖已歷經三代。可父親對藥理興致尋常,又經營不善,鋪子連年虧損,全仗著正房太太孃家的銀錢與人脈苦苦支撐。”齊嬤嬤越說,聲音越為平緩,彷彿親手開啟了記憶的匣子,痛苦便暫時封存了。

“我能經常見到父親,心中甚是喜悅,”當提及這份久違的溫暖,卻如同觸碰了一道舊傷疤下最溫柔的利刺,痛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那氣息裡吸足了痛苦與恨意。

“見他終日為鋪子愁眉不展,我便暗下決心發奮研習藥理,只盼能為他分憂。”

齊嬤嬤目光空洞,彷彿穿透時光,回到了李氏藥鋪的後堂。

“別人家的小姐念《女誡》《千字文》,我卻日日唸的是《藥性賦》、《神農本草經》,從早背到晚,吃飯睡覺都拿著書...”

“後來,父親見我對藥理甚有天分,竟能一字不落的背下《雷公炮炙論》,大為驚喜,”齊嬤嬤怕二人不懂,多解釋了一句,“對藥材鋪子來說,如何蒸、炒、炙、煅藥材以增強藥性、降低毒性或改變藥效,乃是核心根本,關乎生死。”

“彼時正房太太又有了身孕,他便索性將我安置在藥鋪裡,耳濡目染,”這段回憶像是頗為輕鬆,讓她語氣輕快起來,“我便日日跟著老師傅學習揀藥、煎藥,泡在藥堆裡苦心鑽研,只求早日成才,好回報父親將我帶回府的養育之恩。”

“那位正房太太,我名義上的母親,待我不冷不熱,倒也未曾苛待於我。”她笑得恣意而悲涼,彷彿在將過往當作紙錢投入火堆,“我以為人生便會如此平靜滑過,待我成年,或為聯姻出嫁,或招婿支撐門庭,如此一生罷了。”

“那你為何,要殺了正房太太李孫氏?”沈寒看了眼卷宗,“她的死因,寫的是風寒耗空元氣,病體無力而死。”

她宛如看陌生人般,看著齊嬤嬤,“這是第一次你殺人吧?”

齊嬤嬤臉上的悲涼緩緩凍結,隨即,一種更深沉、更詭異的笑容緩緩浮現,眼淚卻笑了出來。

她重重搖頭,“呵呵...不...她不是第一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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