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第一個試藥人(1 / 1)

加入書籤

這話讓二人久久沉默。

齊嬤嬤不必再偽裝,最痛苦的記憶皮層已被揭開,一身鮮血淋漓,反倒對這遍體鱗傷的真相滿不在乎起來。

“姑娘覺得老奴心狠無情,殺人不眨眼?”

她垂眸,打量著自己那雙保養得宜、不見老態的手,“我毒害的人裡,除了姑娘是無辜的,其餘的人...”她磨著齒根,冷森森地吐字,“每個都該死。”

“我在藥鋪待久了,日夜鑽研,終於讓我成功改良了幾味古方,製出幾味市面上絕無僅有的滋補方子,”齊嬤嬤嘴角泛起一絲摻雜著得意的笑容,“鋪子名聲大噪,生意自此日益紅火。”

“我還膽大妄為地用了一味‘紫河車’做藥引,製成了‘先天歸一湯’。此藥專攻氣血虧損、婦人無子之症,一經推出便轟動全城,成了鋪子獨步蘇州的絕技。”

“後來靠著這獨門秘方,竟得了官府的青眼,將我們李家藥鋪定為“官藥供奉”。這名頭一傳開,店裡抓藥的人絡繹不絕,連裝藥材的匣子上,都特許我們貼上官府的封條印記。

“官藥油水豐厚,鋪子根基徹底穩固,逃過了倒閉的厄運。”談及這力挽狂瀾的成就,齊嬤嬤臉上閃著獨一無二的光彩,“這李氏藥鋪的金字招牌,算是我親手擦亮的。”

“父親十分欣喜,沒料到家業能在我手中振興。他接連開設分鋪,對我也愈發看重,常常說我繼承了李家的藥理天分,將來必能輔佐弟弟光大門楣。”

“李孫氏因得子不易,這孩子又是家中的嫡長子,他們夫妻倆對我這個弟弟,極盡溺愛,直將他寵得驕縱妄為,無法無天。”齊嬤嬤說起來,眼神裡漸漸有了恨意,“可即便如此,他們也千不該萬不該,拿我的命,去填她兒子捅出的天大的窟窿!”

“弟弟漸漸長大,見我日日去藥鋪,便吵著要跟來。”齊嬤嬤冷笑,“他於藥理上一竅不通,覺得這些枯燥無味不喜學,來鋪子裡卻偏喜歡指手畫腳,每每被那些老師傅們訓斥。”

“他被寵得驕縱狂妄,嫉妒鋪中的老師傅們誇我,覺得我搶了他這未來家主的風頭,認為自己什麼都懂,便由著性子胡來,”齊嬤嬤齒縫間沁出冰冷的恨意。

“那日他為了逞能,竟將我配好的安胎藥中關鍵的苧麻根偷偷換成莪術——這兩樣藥材切片後外形相似,他這半吊子自以為聰明,卻不知闖下彌天大禍!”

“那本是給蘇州知府愛妾的安胎藥,”齊嬤嬤閉上眼,兩行淚珠簌簌滾落。

“藥方出自我手...那小妾服藥後血崩不止,一屍兩命...這滔天大禍,便硬生生扣到了我的頭上。”

陸青輕聲開口,“那你的父親,也不肯出面保下你?”

齊嬤嬤唇瓣顫抖,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,只是流著淚緩緩搖頭。

好一會,才顫巍巍地開口,“我一開始以為,他為了保住嫡子和鋪子,才將我推出去頂罪。”

“我被關進暗無天日的黑牢,本以為會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那裡。”齊嬤嬤雙手捂著臉,聲音從指縫中破碎地漏出,“沒想到...等待我的,是比死...還要難熬千百倍的痛苦。”

“從關進去的第一晚開始,我每日如同身在地獄般,生不如死,”齊嬤嬤抹了把眼淚,像是一下子揭開了最痛最深的那道傷疤,反倒是平靜了,“當晚,我便被知府提到後宅,狠狠折辱了一夜。”

陸青與沈寒目光一撞,下意識地蹙眉。

“都過去了。”齊嬤嬤擺擺手,臉上是一種心死的平靜,“皮肉之苦,屈辱之痛,熬過去了,也就只剩下一具空殼,沒什麼感覺了。”

“我以為是知府痛失愛妾,恨極了我,便將我當個破損的玩具般,丟在暗牢裡任人折辱,”她笑得無奈悲涼,帶著對往事無盡的倦怠。

“他揚言道,堂堂李氏藥鋪的姑娘,一身細皮嫩肉,玩起來的滋味,就是與眾不同。他不能獨享這等好事,也要讓兄弟們嚐嚐滋味。”

“自那以後,每日來我牢房的,都是不同的獄卒,他們肆意凌辱我,他們見我家裡不聞不問,便知我無依無靠,”齊嬤嬤的雙肩難以抑制地顫抖了一下。

“在那,我連件東西都不如。他們將我標明瞭價碼,只要出得起銀子的囚徒,便可來我的牢房裡,將我當成發洩的工具,想怎麼玩,都可以。”

“所以,”她的聲音裂開般顫抖,“我根本不知道,福哥兒的父親是誰。”

“那時我心如槁木,每日都在等死,”齊嬤嬤垂下雙手,無力地靠在牆壁上,輕輕嘆了口濁氣。

“姑娘,您相信嗎?即便我當時活得豬狗不如,心底卻還可悲地存著一絲幻想,盼著父親會來看看我,會心軟救我出去。”

她轉頭看向二人,眼中是死寂的洞明,“人哪,就是這樣,一旦嘗過溫情的甜頭,便死死將它攥在心底,拿它當作支撐自己活下去的救命稻草。”

“呵呵呵...”齊嬤嬤笑得悲愴,“殊不知,那溫情,才是世間最狠、最慢性的毒藥。”

“它不但毒得你肝腸寸斷,更會一點一滴,蝕穿你的良知,腐化你的真心,直到最後,”她的聲音冷得刺骨,“把你從裡到外,毒成一具空有人形、卻再無一絲人性的軀殼。”

“這樣的日子過了月餘,我以為我會在那暗牢裡腐爛發臭。卻沒想到,在我瀕死的時候,溫老爺來了。”

“他得知我精通藥理,是李氏藥鋪新藥的研發者,便主動問我,你恨不恨?想不想報仇?”齊嬤嬤輕輕點頭,像是回應當初的自己,又重重點頭,“他的話給了我一線希望,點燃了我將要熄滅的命。”

“我想想,是啊!”

“憑什麼我沒做錯任何事,卻要受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折磨???”

“憑什麼我要替他們受盡折辱而死,而那些該死的人卻還在享福?!”

“我讓溫老爺給我弄了些藥材來,”齊嬤嬤看著二人,“那是我第一次嘗試煉製‘紫雪散’,一種太醫院裡研製失敗的救急藥。雖經驗不足,但憑著底子,竟成功了。”

“這失敗的救急藥,被我變成了毒藥。”

“所以,只有你會提煉其中的關鍵——‘玄明粉’?”沈寒追問。

齊嬤嬤讚許地點頭,“你們果然什麼都查出來了,”她笑了起來,笑聲裡混著對命運弄人的嘲諷,和秘密被徹底看穿後的破罐破摔。

“玄明粉雖沒有在市面流通,但傳說它能治癰疽,甚至對某些痴傻瘋癲之症也有奇效,黑市裡價格極貴,而懂得提煉秘術的人鳳毛麟角。”

“也算命運弄人。”她似無奈又似驕傲地喃喃,“鋪裡曾有位被太醫院斥退的老師傅,略懂些提煉的門道。他見我伶俐恭謹,於藥材一道頗有天分,便將它傳給了我。”

“可惜他會的只有皮毛,”她語氣一轉,帶著冰冷的驕傲,“提煉的秘術,是我被關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,憑著一點天賦和滿腔恨意,自己硬生生琢磨出來的。”

“所以溫恕才會如此重用你,”陸青似明白地頷首,“他身邊,只有你能製出這種無聲無息取人性命的毒。”

“姑娘猜對了...他救我,看中的,正是我這手替他幹髒活的本事。”齊嬤嬤笑得癲狂,淚光閃爍。

“您以為第一個試藥的是李孫氏?”

“不不不!”她聲音驟然尖利——

“第一個,是我那位‘慈父’啊!”

↑返回頂部↑

書頁/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