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美食撫慰傷心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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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回得極為聰慧,既俏皮,又透著一絲無奈的避重就輕。

傅鳴一時竟語塞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最後只化作一個複雜的眼神,深深地望向她。

其實他想說,陸青的秘密於他而言已經不再重要...無論她是京師的姑娘還是江南的靈魂,都無關緊要。

重要的,是這副軀殼之下,那個獨一無二、讓他忍不住想去守護的人。

是了,重要的,從來就只是“陸青”而已。

陸青被他複雜的眼神看得有點心虛,捏緊傅鳴給的帕子,用力擦了擦嘴角,狀似不在意地開口,“咱們...再去吃點別的吧。”

傅鳴見她目光遊移,連耳根都透出薄紅,忍不住笑了,“你等一下。”

他起身從隔壁攤販那兒要了兩碗茶湯,放在她面前,“這原是光祿寺的茶點,如今市井也能嚐到,正好給你解膩。”

陸青看去,深褐色的湯汁熱氣嫋嫋,因放了紅糖而色澤瑩潤如琥珀。裡頭沉浮著青紅絲、金黃的糖桂花,以及炒香碾碎的核桃仁、白芝麻,正散發出馥郁的甜香。

傅鳴端起茶碗示意,“地道的京師茶湯,講究燙口,必須用沸水一次衝熟,所以喝的時候,要沿著碗邊轉著圈,小口吸溜。”

陸青學著傅鳴的樣子,轉著碗抿了一小口。

入口如絲綢般順滑,穀物的清甜伴著紅糖的醇厚,甜而不膩不齁,齒間還縈繞著一絲甘蔗的焦香與桂花的芬芳。

用舌尖輕輕一抿,能感受到細微的沙沙顆粒感。

再一細品,核桃仁的油脂與芝麻的濃香在口中炸出堅果的香,配合青紅絲那抹清爽的果脯酸甜,頓時將方才那碗豆汁兒帶來的複雜滋味化解了。

陸青被甜得忍不住眯起了眼,下意識地伸出舌尖,輕輕舔去唇邊一圈亮晶晶的湯漬。

傅鳴見她露出這般孩子氣的一面,忍不住輕笑,他下意識想抬手,目光掠過陸青正攥緊他遞過去的帕子,還是剋制地垂下了手。

夜色漸濃,沿街的燈籠匯成一條溫暖的光河,酒旗招展,食攤的灶火與燭光將一張張滿足的笑臉映得發亮,處處蒸騰著熱鬧的煙火氣。

陸青喝完茶湯,意猶未盡地四下張望,“京師還有什麼獨特的小吃?”

傅鳴心頭漸漸舒展,這丫頭,是在美食寬慰自己,從前那個不捆不縛,鮮活生長的陸青又回來了。

他含笑站起身,“走,帶你去嚐嚐更猛的。”

夜市燈火如晝,各樣香氣混雜在暖風中撲面而來。

二人停在挑著羊角燈的食攤前。

一口大鍋裡,奶白色的湯滾滾沸騰,散發出濃郁的羊油香氣,與江南魚羹的清雅截然不同。

攤主是個壯實漢子,圍著皮圍裙,正用長筷從湯裡撈出一根根肥白滑膩的物事,手起刀落,“篤篤篤”將其切成小段,放入海碗,澆上滾燙的羊骨濃湯,再撒一大把芫荽與胡椒末。

周圍坐著不少食客,吃得一臉滿足,大汗淋漓。

“這叫羊霜腸。”傅鳴向陸青解釋,“以羊血混合羊腦灌入羊腸製成,湯底則需用羊骨久熬出髓。你看它表面凝脂、色白如霜,故此得名。”

“這湯滋味猛烈,”他一臉壞笑地看著陸青,嘴角勾起新一輪的挑釁,“豆汁都試了,這個你不會不敢吧?”

陸青可是侯府的姑娘,這等市井小吃,怕是見都沒見過。

羊腸,那不就是下水麼。

陸青目光落在那碗羊霜腸上,這還真是頭回見到,大大勾起了她的好奇心。

她久居江南,見慣了那裡食不厭精、膾不厭細的講究。

到了京師才發現,這裡追求的,是物盡其用,化俗為雅。

見陸青點頭,傅鳴特意叮囑攤主多撒芫荽和胡椒末,這才將碗端到她面前。

陸青深吸一口氣,先抿了一口高湯,只覺一股混合著醇厚與辛香的暖流自喉間直落腹中。

她再挑起一塊羊腸,一口咬下,竟是意料之外的軟糯彈牙,毫無羶氣,只餘滿口鮮香。

她吃得鼻尖微微冒汗,臉色也紅潤起來。傅鳴在一旁靜靜看著,心中歡喜,這姑娘的鮮活氣力,彷彿真就在這一碗碗市井煙火中,被一點點尋了回來。

陸青一氣吃完,將空碗往傅鳴面前輕輕一推,隨即揚眉抬眸,眼底閃著意猶未盡又帶點挑釁的光,以勝利者的口吻霸氣宣言:

“我還能再來一碗。”

傅鳴抽出陸青手中的帕子,輕輕為她擦拭嘴角,語氣溫柔,“若是能吃這個,我帶你去嚐個更刺激的。”

胸中積鬱的憤懣與悲傷,竟被這幾碗市井吃食沖淡了幾分,陸青絲毫沒有察覺傅鳴舉止的親暱,只被他話裡的挑釁勾起了膽色,“走,現在就去。”

小攤販眼見這謫仙般的男女爽快地丟下一大塊銀子瀟灑離去,忍不住揉了揉眼睛,今日他是走了什麼鴻運,這等粗鄙攤食,竟能迎來如此貴客。

燈火闌珊處,藏著市井獨一無二的快樂氣味。

陸青的鼻尖,嗅到一股極其霸道的香氣——

那是滾熱的豬油在高溫下迸發出的濃烈葷香,夾雜著一股生猛而刺激的生蒜氣息,與江南小吃含蓄的油香截然不同。

“來來來,酥脆焦嫩的炸灌腸!”一箇中氣十足的吆喝聲在香氣源頭處響起。

小小的炭爐上,坐著一面巨大的、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鐵鏊子。攤主正用一把鐵鏟,熟練地翻動著鐵板上那些圓圓的、呈灰粉色、厚薄不一的片狀物。

旁邊一個粗瓷碗裡,盛著搗好的、汁水淋漓的蒜汁。

那生猛異常的氣味,衝得陸青瞬間滿眼警惕。

“方才嚐了羊腸,現在再來品品這豬腸製成的灌腸。”傅鳴拉著她走近,“老闆,來兩份,炸得焦一點!”

傅鳴低聲向她解釋,“莫要看它不起眼。我曾在宮裡的《食物志》上見過,前朝時,這‘灌腸’便已是市井有名的小吃。以豆粉、紅曲灌入豬腸,形似豬腸,故得此名。如今市井為求簡便,多直接蒸成粉坨再切片了。”

攤主大聲笑著接話:“這位公子是行家!咱這方子,是祖輩傳下來的老手藝!”

說著,他將炸得邊緣焦脆、中心軟糯的灌腸盛入粗陶碟中,利落地淋上一勺剛搗好的蒜泥汁水。

豬油炙烤後的焦香、豆粉被高溫催化的穀物香,與生蒜辛辣刺激的氣息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誘惑。

陸青鼓起勇氣,小心地夾起一片,吹了吹,輕輕放入口中。

齒尖輕合,先是一聲清脆的‘咔嚓’輕響,是薄片被炸透後的酥脆,緊接著,豬油特有的、霸道的葷香便在口中瀰漫開來。

不等她覺得油膩,那股辛烈鹹鮮的蒜汁便將膩感一掃而空,只留下滿口的鹹香爽利。

她興致盎然地又嚐了一片厚的,口感果然是外表微脆而內裡軟糯彈牙,因其厚實而更能飽浸蒜汁,別有一番風味。

見陸青吃得毫不猶豫,“與江南吃食比,如何?”傅鳴挑眉笑問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

“江南的吃食,多數都是溫和精緻、含蓄婉轉,似乎總隔著一層。”陸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
“這京師的灌腸味道...”她話語微頓,在繚繞的煙火氣中望向傅鳴,燈火映得她眼角生輝,目光落在他臉上,陸青唇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:

“倒有幾分像你。”

傅鳴怔住了,他、像炸豬腸?

這...是...誇...他....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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