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郡主瞧見了(1 / 1)
“叮鈴叮鈴...”
一陣清脆的鑾鈴聲由遠及近。
一輛翠蓋珠瓔的馬車,在三匹雪白駿馬的牽引下,穩穩地碾過青石板路。馬匹的鞍韉以玄青錦緞包邊,飾以鏨金雲紋,額字首著一枚鏨刻如意雲紋的純金當盧,在夕陽下流光溢彩。
對面而來的幾輛官宦人家的車駕,遠遠瞧見這駕儀制非凡的翠蓋馬車,不由自主便將速度緩了下來。
待駛得近些,有眼尖的車伕看清轅首那耀眼的飛鳳祥雲紋,再瞥見車前懸掛的朱漆木牌上“興寧郡主”四個泥金篆字,當下輕扯韁繩,熟練地將車駕避讓到道旁,垂首靜候郡主的儀駕先行。
馬車車窗懸著雨過天青素羅紗,兩層紗中間編入極細的銀絲,既透光,又隔絕了外界的窺探。
此刻暖風拂過,悄然撩起紗簾一角,隱約露出車內端坐著神態各異的四人。
車內一片靜默,靜得只能聽到車外規律的馬蹄聲、清脆的鑾鈴聲,以及風吹羅紗的細微摩挲聲。
還有...
坐在角落的鹿魚,正發出與車內凝重氣氛格格不入的、因太過輕鬆而顯得格外清晰的呼吸聲。
興寧郡主慵懶地倚著鵝黃錦緞引枕,指尖抵著眉心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車內。
坐在對面的許正,雖強自鎮定,可額角的汗珠、繃緊的面龐、緊抿的唇角,還是洩露了一絲侷促...
他身旁的書童鹿魚,已然進入心無旁騖的忘我狀態,絲毫察覺不到許正的緊張,只饒有興致地張望著車內極盡奢華的陳設,一雙眼睛因驚歎而睜得溜圓,嘴巴也驚訝地圈成一個圓。
郡主的目光最終落在身側——她那素來膽大灑脫的女兒沈寒,此刻正微微側首,假意專心凝望著窗外街景...
雖然一語不發,可她從耳根到脖頸,都已微微泛紅。
郡主唇角不自覺漾起笑意,眉眼舒展,渾身都透著窺得秘密的淺淺歡喜。
這縷隱秘的歡喜雖淡,卻未逃過許正謹慎的眼睛。
他心下微微一慌,隨即卻因心事似被看穿而泛起奇異的坦然,繼而化作滿心茫然,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。
唉...
他向來以謙謙君子自詡,此刻卻方寸微亂,心虛得如同做了壞事被當場抓獲。
這都要怪鹿魚...
今日在搖光閣,他與傅鳴見二位姑娘從暗室出來時神色有異,卻又不知她們究竟得了什麼駭人訊息,竟至失魂落魄。
他本意是想等上些許時辰,容沈寒理清思緒,他再行寬慰。
可沈寒轉身便要自行回去,他一瞧見她眼眶微紅,溼漉漉的睫毛無力垂落,平添了幾分頹喪,往日那雙寒玉似的清冷眸子黯然無光...
他的心,像是被一口麻袋緊緊套住,裹得又疼又冷又憋悶...
他再也忍不住,也顧不得君子儀態,衝到閣外的石階下,攔在沈寒面前。
什麼男女大防,此刻全都拋諸腦後,他上前一把緊緊抓住了沈寒的手腕。
許正心焦如焚,顧不上斟酌詞句,急切地追問,“先別走!沈寒,暗室中究竟問出了何事,讓你如此神傷?”
他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的鹿魚,正拼命朝他使眼色,那意思好似是——
慫恿他加把勁?或是催促他把握時機?還是鼓勵他再大膽一些?!
他此刻無暇細辨鹿魚的意思,心慌意亂地只緊緊握住沈寒的手腕不肯鬆開,“天大的事也無妨,你說出來,我與你一同分擔!”
掌心觸及她冰涼的肌膚,感受她似已心灰意冷的沉寂氣息,許正只覺自己的心也跟著一寸寸沉下去,揪痛難當。
沈寒並未掙脫,只衝他笑了笑,笑容裡有一絲勉強,“我沒事,不必擔心。”
似是怕許正擔憂,她多補充了一句,反而更像是掩飾,“齊嬤嬤那...還是沒問出多少線索。”
見沈寒眼眶發紅,眉宇間有濃得化不開的哀傷,許正的心口陣陣發緊,“你這模樣,分明不是因為線索不足,而是有真正的傷心事。”
“我素來口風嚴實,你可以全然相信我,任何事但說無妨。”許正語聲沉穩有力。
這會見不遠處的鹿魚動作幅度加大,正抓耳撓腮,擠眉弄眼,不知在比劃些什麼...
莫非...是覺得他話說得不對?
可見沈寒依舊默然不語,許正心裡急得不行,再也無暇理會鹿魚。
唉——
偏偏他又最不會安慰人,滿肚子學問和朝堂上彈劾人的本事,此刻面對她的哀傷,一樣也用不上,簡直是英雄無用武之地!
“沈寒,”許正見她神色頹唐,努力將急切的聲音放得輕緩,耐心安慰她,“我曾聽御醫說過,若中過紫雪散這樣的寒毒,會損傷心神。你方才渾身頹唐無力,腳步虛浮,像是又中了一次毒,傷了一次心神...”
“那心如槁木的樣子,就像...就像...”他頓了頓,話就在喉頭,又似是不忍說出口。
沈寒看向他緊握的手,淡淡地問,“像什麼?”
“就像...就像我當年聽聞恩師過世時一般,”許正選擇直接忽視鹿魚,這會指天指地不知究竟要說什麼。
此刻許正眼中,只有這個讓他心疼的姑娘,聲音雖沉了下去,但力量猶在,“我那時也覺得心裡空了一塊,往外冒著寒氣...”
這是第一次,許正在沈寒面前,袒露自己對恩師的敬重與情感,宛如靜水深流。
“那會我心裡,也有一片荒蕪的死寂感...好似你無比憧憬崇拜的人,猝不及防地永遠離開了。他沒等到我證明給他看,也來不及親口對他說出我心裡的話,這些再也做不到了...”
“可即便那般心冷如冰,我也未曾放棄追查恩師的案子。只要有一絲痕跡,我定會查到底。這是我報答恩師的方式,也是證明當初他的眼光沒錯!”他握緊她的手腕,目光堅定。
“你方才的神情,亦有心冷如灰的感覺。也許你信任在乎的人,背叛欺瞞了你,又或是你也有此生遺憾不得的人與說不出口的話...”許正完全憑著感覺在說,也不知自己說得對不對。
“沈寒,我可以不問緣由,不問過往,你若想說我便傾聽,你若不想說,需要我做什麼,我義不容辭。”許正的手始終沒有鬆開,掌心溫熱地包裹著她冰冷的手腕。
“你不必獨自承受一切。無論何事,我陪你一同擔著。我不願見你像是要放棄自己一般...”
沈寒嘆了口氣,看向許正,在他寫滿急切與擔憂的眼中,看見自己有一絲頹唐的倒影。
她唇角微微揚起,話語輕柔,卻比方才有力、肯定,“放心吧,我不會放棄。”
她從未想過放棄自己,重活一世,怎能輕易浪費生命...
那些該算的賬,該殺的人,該斷的念想,是時候,一起算個明白!
“沈寒,”許正神色無比鄭重,話語無比認真,他壯著膽子表露心跡,“我願意做你,最堅實的依靠。”
還未等沈寒說話,就聽身後傳來一聲“咳咳咳...”
一陣刻意壓抑卻難掩笑意的輕咳。
兩人驀然回首——
只見興寧郡主淺笑盈盈,也不知立在身後聽了多久。她臉上那抹了然與促狹的笑意,簡直無處可藏。
“母親。”沈寒心頭一慌,有一絲秘密被窺破的窘迫——郡主究竟聽到了多少?
“郡主!”許正連忙拱手施禮,這時才驚覺,自己竟一直緊握著沈寒的手腕未曾鬆開!
他怔怔轉眸,看向一臉怒其不爭的鹿魚,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他——
已、經、全、都、讓、郡、主、看、見、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