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醉後吐真言(1 / 1)

加入書籤

武安侯府的后角門處,夜深人靜,只聞蟬鳴陣陣。

往日裡只有採買婆子與僕從經過的冷清石階上,此刻正並排坐著一男一女二人。

門上懸著的燈籠與天際的朦朧月色交織在一起,篩下晃動的光斑,在他們衣袂間無聲搖曳。

“傅鳴,你不要晃來晃去的,我眼花。”陸青靠在角門旁的牆壁上,眯著眼,語意不清。

傅鳴好笑又無奈,他伸手攬過陸青,讓她靠在自己肩膀處,“我沒晃,是光影,陸青,你醉了。”

夜風拂過,撩起陸青的鬢髮,幾縷青絲黏在她頰側。

臉上有些麻麻的癢,陸青閉著眼睛腦袋晃啊晃,那縷髮絲卻糾纏不休。

傅鳴看得好笑,伸手輕輕將那縷散發替她掠至耳後,“早讓你別試那荷香飲,這裡頭兌的梨花白後勁十足,你的小酒量哪裡扛得住。”

方才涮鍋子時,陸青嫌解膩的渴水不過癮,甚是豪氣地向老闆要了荷香飲。

她舉杯便飲下半盞,直呼痛快,若不是他攔著,她怕是要一口氣飲盡一整杯。

他還是頭一回發現,陸青竟有著貪杯的孩子氣。

倒頗有幾分將門虎女的率真可愛。

陸青甩了甩頭,試圖驅散幾分醉意。

“誰讓我好辣,總覺得那渴水壓不住喉間的火燒火燎嘛。”她小聲咕噥著,“誰知這具身子酒量如此不濟...從前的我,這點兒算得了什麼。”

“再說那荷香飲好喝呀,”陸青嘿嘿笑著,拿手比劃了一個舉杯邀飲的姿勢,“入口是荷花香,半點兒不辣,只留下一縷酒意和滿口清涼。恍惚間,像是一口氣飲盡了整個夏夜的荷塘月色呢!”

她順手拍了拍傅鳴,“你說對吧?我看你也喝了好幾杯呢。”

從前她夏日裡吃涮鍋子,茉莉酒能喝上兩罈子不止!

唉——

陸青在心中默默嘆氣,看來從前的沈寒,日子過得多無趣!

她醉醺醺地搖頭。

可憐的小寒寒,平日裡定是滴酒不沾,這身子才如此不勝酒力,沾杯就倒。

不行!陸青晃著腦袋下定決心——

她得找時間,跟這身子好好練一練,再拉著沈寒一起,多喝幾場,務必要把她的酒量也一併培養起來。

否則,往後若是和沈寒一起吃涮鍋子,卻只能喝那沒滋沒味的渴水,豈不白白糟蹋了人生一大樂事?!

嘖嘖嘖...

涮鍋子配酒,才是快意人生!

傅鳴默默看著一臉惋惜、醉得口吐真言的陸青,良久,才低聲道:“下次帶你去嚐嚐桂花釀。”

“要選江南的黃酒,醇厚甘甜,再兌入秋日桂花的馥郁。初飲時會覺得溫潤,後勁卻綿長暖煦。夏日裡飲上幾杯,非但不會燥,反而會通體舒泰。”

“這江南的口感,會比梨花白更適合你。”

他嗓音低沉醇厚,聽得陸青心頭如飲暖酒,一路舒爽到了心底。

陸青微眯了醉眼,朝著眼前有一絲模糊的傅鳴比了個大拇指,嘿嘿笑,“好呀!原來你也好這一口。”

微醺的陸青,比平日裡放鬆了不少,那滿身防禦警惕的小刺也不見了。

傅鳴扶著她的頭,輕輕靠在自己肩上,又調整了下姿勢,讓她倚得更舒服些。“你現在還不能回府,等酒氣散些再進去。”

要不然,若讓她這副模樣被侯府長輩撞見,怕是下巴驚得掉一地。

長庚早先的報告裡,陸青是個循規蹈矩、安分守己的閨秀,從不行差踏錯。

可傅鳴真正認識的她,卻詭計百出、樂天活潑、渾身是刺、貪玩會吃、俏皮可愛,必要時亦能殺伐果斷...

如今還要加上一條——貪杯!

要麼是從前的陸青太會偽裝,將所有人都瞞了過去;要麼,便是眼前的這個陸青,已然換了個人。

“嗯...”陸青覺得靠在傅鳴身上十分舒適,這人肩膀寬闊,像個暖烘烘的肉墊子,冬日裡用最好不過。

她伸手拍了拍傅鳴的肩膀,“傅鳴,冬日也借我靠靠如何?”

她最怕冷了,冬日裡能把自己裹成熊。

傅鳴好氣又好笑,見陸青皺著眉,用指腹輕輕替她揉按太陽穴,“你這身子扛不住烈酒,頭疼了吧?”

他動作輕柔舒緩,陸青舒服地眯上了眼,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
“頭痛好些了麼?”傅鳴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。

“嗯,”他指尖的力度正恰到好處地緩解了不適,陸青沉醉在這雙重慰藉中,眯著眼問:“傅鳴,你會唱曲麼?”

傅鳴的手指明顯一頓。

他看著陸青醉意朦朧又清冷美豔的臉,沒忍心彈她爆慄,只得磨著後槽牙解釋:“不會。我是武將。”

也就是這丫頭喝醉了。

他大度,不跟孩子一般計較。

陸青撇了撇嘴,一副惋惜的神情,看得傅鳴手癢,他以前怎沒發現這丫頭這麼欠收拾。

“好可惜哦,”陸青仰著頭,看著眼前還有些朦朧的臉,“你這麼好聽的嗓音,只用來發號施令,太浪費了。”

傅鳴伸到陸青腦門上、已屈起的手指,驀地頓住。

忍不住,他唇角高高揚起,終是笑出了聲。

這丫頭,真是上一刻氣得他牙癢,下一刻,又讓他想將她牢牢摟入懷中...

“陸青,”傅鳴的手輕輕落在她的發頂,揉了揉,“你好似,很喜歡江南,是那邊給你留下什麼深刻的記憶?”

陸青此刻腦子迷迷糊糊,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:“當然啦,我可是在那兒長大的!”

“江南多好呀...美食遍地,氣候也舒服,和母親在一起,無憂無慮的,那才叫快活呢。”她不滿地撇撇嘴,“哪像現在,來了京師,遇到的正常人都沒幾個!”

“真是倒了黴了,京師的妖魔鬼怪,倒教我見了個全!”她晃著腦袋,滿臉鄙夷,“我原以為後院的宅鬥,已經夠折騰人了。”

“還是我太天真!那算什麼呀,頂多算個開胃小菜!”

陸青對著月光比劃了個乾杯的手勢,語氣變得有些飄忽,“宮闈和朝堂這條路...才是要人命的難關。一不留神,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
或許,這便是命運吧。

讓她在江南的荷風清香裡浸潤了十數年,無憂無慮,再將她投入京師這口複雜混沌的醬缸,逼她嚐盡人世間的辛酸苦辣鹹。

祖母上元節送的那碗五色元宵的深意,她到今日方才徹底明白——

在這京師之地,若要生存,便不能只知甜味,容易讓人迷失沉淪。

需得歷經萬千磨難,嘗過苦辛滋味,方能心志堅韌,頭腦清醒,才能在這濁世中立足。

可她瞧著,從前那個陸青,好似也未嘗過幾分甜呀。

唉——

陸青深深嘆了一口氣,帶著了悟一切的神氣,對著傅鳴點頭,“傅鳴,真是難為你了。身為國公府世子,肩上擔著百口人的性命前程,也難怪,初次在船上相見時,你眉宇間有著化不開的沉鬱,冷厲又持重。”

她宛如醉了般緩緩搖頭又點頭,“跟你一比,我都覺得自己很是幸運了。”

“你之前還對我說過,我何苦自討苦吃,早日嫁人豈不解脫?”她伸出手,戳了戳傅鳴。

“我為當時心中還罵過你,賠個不是。”陸青重重一低頭,像是認錯般,又抬起頭嘿嘿笑,“原來你肩膀這般寬闊,是讓家族重任給錘鍊出來的。”

“不知松兒將來,會不會也變成你這樣。”她語氣中帶著惋惜,“他的肩上,同樣擔著武安侯府的未來。難怪祖母自幼對他嚴加管教,大概是盼他不重蹈父親覆轍,以免使侯府百年基業與門楣聲譽,毀於一旦。”

傅鳴揉按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
他深吸一口氣,胸口明顯起伏。

他凝視著陸青,眼中神色幾經變幻,從最初的一絲錯愕,湧上深切的心疼,最終化為滿足瞭然的慶幸。

“原來那晚,我救的人,還真是你。”傅鳴低聲喃喃,聲音輕得彷彿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
↑返回頂部↑

書頁/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