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山雨欲來前(1 / 1)
夏日炎炎,熱浪蒸騰,卻侵不透搖光閣內半分。
涼風拂過,傅鳴眯了眯眼,聲音低沉,“人,竟在我眼皮底下失了蹤跡。”
裕王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桌案,“查清了?”
傅鳴垂目凝視著杯中清茶,淡淡開口,“無咎查了一日。那條忠狗,走的是條早已廢棄的舊水路,出口在通惠河附近的荒野。”
“現場馬蹄印雜亂,還撒著草料,是有人早早備好馬匹,候在那裡。”
“看來,此前我只讓無咎在城門守株待兔,卻是忽視了河驛附近的馬店有他的人。”
裕王眸光一凝,“具體在何處?”
搖光取來輿圖在桌案上鋪開,傅鳴修長的手指精準點向一處隱秘標記,“這裡。一段前朝廢棄的通城水關,年久湮沒,輿圖上早無記載。”
“我與無咎親自探查過,那段廢棄支流早已乾涸,河道里雜草叢生。洞口就藏在荊棘深處,被亂石半掩,極為隱蔽。”
他指尖劃過圖上路徑,“洞裡淤泥深厚,留下一大一小兩對腳印。從鞋印製式和磨損程度看,應該是鍾誠與馬氏無疑。”
“通惠河...”裕王指尖輕點圖上位置,低聲沉吟,“暗道,通向城內何處?”
“距城牆一里處的排水溝渠,入口是條死衚衕。從那出城至通惠河,徒步需半個時辰。”傅鳴冷笑,“這主僕倆,怕是已將京城這些不見天日的髒路子都摸透了。”
“這條道,就是他們備著以防萬一逃命用的。”
裕王的目光凝於輿圖之上,指節沿那隱秘路線緩緩摩挲,眼底漸亮,唇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。
傅鳴見他神色有異,“殿下可是想到了什麼?”
裕王抬手,將搖光攬至身旁,指尖閒閒地梳理著她如瀑的青絲,含笑看向傅鳴,“你近日常對我說,絕處亦能逢生。眼前這條秘密暗道,或可為我所用。”
他好整以暇地賣了個關子,“容我再思量周全,回頭與你細說。”
傅鳴眯眼瞧著裕王那一臉狡黠,緩緩頷首,“殿下深謀遠慮。不過,倒也無需過分擔憂,他兒子尚在我掌控之中。有此活寶在手,不愁他不自投羅網。”
“即便他鐵石心腸,”傅鳴指尖輕撫過青瓷茶盞,“也還有馬氏。我們只需放出些許風聲,念子心切的馬氏,或許便會按捺不住,主動現身。”
午後驕陽斜斜入室,與室內柔和的燭光交織,灑在那盞雨過天青的瓷杯上。
釉色清澈透亮,光影流轉間,杯壁似有模糊的輪廓微微盪漾。
恍惚中,傅鳴似是見到陸青靈動的眉眼悄然浮現,正隔著氤氳茶煙,對他淺淺一笑。
他心底一軟,忍不住輕笑出聲。
裕王訝異地瞧著他,再轉頭與一臉瞭然、強忍笑意的搖光對視,攬著她肩膀的手指朝傅鳴虛點一下,笑意更深,“長安,你變了。”
搖光倚在裕王肩頭,抿唇淺笑,“傅大人這般神情,想必是念及陸家妹妹了。”
“長安,你的陸姑娘近來可好?”裕王心情頗佳,順勢打趣。
提及陸青,傅鳴原本緊繃的唇角不禁柔和下來,微染笑意,“她倒是一如既往地豁達。只是鍾誠此事,確是我大意了。”
“那夜見鍾誠自澄清坊返家,便以為他與溫恕已斷了聯絡,後續只需設法誘供施壓即可。”
傅鳴緩緩舒出一口氣,“終究還是低估了溫恕這老狗。他定是暗中許下了重諾,才能讓鍾誠立即帶著馬氏消失——這恰恰說明,鍾誠身上掌握的秘密,足以對溫恕構成致命的威脅。”
“陸青推測,溫恕是讓鍾誠相信,扣留人必有所圖,他兒子短期內不會沒命。只要他們藏得住,咬牙熬過這段時日,待...”
傅鳴話語頓住,眸光陡然銳利地看向裕王,“殿下!溫恕讓鍾誠等的,不是風頭過去,而是他計劃得逞、一手遮天的那日!屆時,救回兒子自是易如反掌——溫恕怕是要動手了!”
裕王皺眉垂眸,“今日東宮線報,溫恕親自去見了太子。奇楠香木一事,太子竟未動雷霆之怒,反而風平浪靜,本就蹊蹺。今日他與溫恕會面後,東宮更是歌舞昇平,一派祥和。”
“此事令太子栽瞭如此大的跟頭,按常理,他絕不可能善罷甘休。如今二人竟能相談甚歡...”裕王抬眼看向傅鳴,目光深邃。
傅鳴會意,“看來二人已達成某種密約。近期,太子與溫恕必有動作。”
他眉峰一揚,笑意冷冽,“這條老狗,只要肯動便是好事。怕的,就是他龜縮不出,反倒讓我們無從下手。”
裕王不由失笑,“長安,往日裡你可不會用‘老狗’這話。這想必...是跟你家那位陸姑娘學的吧?”
傅鳴唇角微勾,十分坦蕩地頷首,“確是耳濡目染了。”
那晚陸青帶著幾分醉意,生氣起來便顧不得侯府千金的儀態,張口閉口皆是“老狗”、“瘋狗”...
如今倒好,連他自己也習以為常了。
這...
算不算婦唱夫隨呢....
傅鳴眼中不自覺流露出的憧憬與柔和,看得裕王笑得樂不可支,“真沒想到,令大貞朝野敬畏的‘狼煞’傅世子,竟也會有這般溫柔似水的神情。”
搖光倚著裕王,笑得欣慰,“陸妹妹與傅大人確是佳偶天成。一個古靈精怪、活潑可愛,一個果決剛毅、心懷熱忱,恰是珠聯璧合。”
傅鳴向搖光舉杯,含笑頷首。
“甚好。”裕王握住搖光的手,如長輩般面露欣慰望著傅鳴,“我原先還憂心,你這輩子只會恪守成規,完成傳宗接代的俗務便罷了。”
他笑著對搖光打趣,“你可知,當年父皇曾有意將三公主指婚給長安。誰知我們這位世子竟連夜闖宮,硬是求著父皇收回成命。揚言絕不尚公主,胸中自有抱負,豈能屈居女子之下。”
“可如今,一個陸姑娘,便將他收得服服帖帖。”裕王佯裝嘆息,眼中盡是戲謔,“唉...不知魏國公若知曉兒子被別家姑娘‘拐’走了,該作何感想?”
搖光掩口輕笑。
傅鳴認真回答:“家父家母若知,只怕要喜出望外,立時三刻便想上門提親,只恨不能我下月便完婚。”
裕王朗聲笑著,眼底那抹愁色卻如墨入清水,始終未能化開,與面上的笑意涇渭分明。
傅鳴看得真切,裕王不過是強作樂觀。
他們自幼一同長大,他深知這位摯友的心緒。
“殿下,”傅鳴正色道:“你我需得振作精神,前路尚有硬仗要打。”
“盯梢趙王的人來報,溫恕已與趙王私下接洽。”他轉眸望向窗外——方才還晴空如洗,此刻卻已烏雲翻墨,沉沉壓向京師。
一場山雨,欲來。
“你倒是信心十足。”裕王被傅鳴的篤定所染,見搖光眸中憂色不減,伸手輕撫她臉頰,含笑頷首。
“此次失手,非你之過。溫恕若是這般好對付,當初也不會成為你我心腹大患。”
“此前幾回,不過是攻其不備,如今他既已看清對手,若再不籌謀反擊,也就不是那個權傾朝野的溫閣老了。”
“確是如此。”傅鳴點頭,“嚴家舊僕皆已暗查一遍,仍無線索,嚴閣老當年死因尚不明確。不過好在...”
他抬眼看向裕王,唇角微揚,“我們掌中的暗牌,溫恕未必盡知。”
裕王頷首,眼中重新凝聚起銳利的光芒。
傅鳴看向搖光,“香木訊息的洩露,趙王未必會替你遮掩。若被溫恕查知,你處境堪憂。陸青很是擔心,總盼著來日能與你同往江南。我會安排幾名得力人手過來護衛。”
見搖光望向自己,裕王握住她的手,“這次聽長安的。趙王與溫恕既已勾結,隨時可以犧牲你。”
搖光這才應下,“有勞傅大人,也請代我謝過陸妹妹。”
傅鳴舉杯,眼中透出一絲難得的暖意,“待陸青心願得償,殿下大業功成之日,共醉江南!”
裕王舉杯與他輕輕一碰,“必如所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