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究竟是誰不堪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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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堂的熱鬧歡快,被溫謹三言兩語撕裂,只剩一片尷尬的寂靜。

一旁的人見勢不妙,忙堆起笑臉打圓場,“喬世子,您看這人也都到齊了,是不是該開席了?我等可都盼著您說的那份‘驚喜’,要開開眼界呢!”

喬承璋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,順勢起身,“開席吧。”

宴席方長,他有的是工夫,好好款待這位目中無人的溫公子。

摘星閣不愧為綺樓頭等雅間,頭道菜便震驚四座。

侍者捧上一隻巨大的青玉承盤,盤心託著一隻瑩白如玉的定窯冰盤,盤內碎冰堆疊,上桌時寒氣氤氳,如墜雲山霧海。

“諸位貴客,此乃喬世子特為今日壽宴訂製的頭菜——‘水晶牡丹鱠’。”

眾人引頸望去。

冰盤之上,以極薄透亮的鯽魚片,層層疊疊,壘成一朵盛放的白牡丹。魚肉紋理天成,恰似花瓣脈絡,邊緣因刀工極致而微卷,栩栩如生。

花心處,綴以十數粒飽滿的金色蟹黃,權作花蕊,於素雅中陡增一抹華貴。

在座公子皆目露驚豔,“世子爺好巧思!這魚鱠竟能化作國色天香,我等今日真是開了眼界!”

喬承璋眼梢一挑,輕蔑地掃過溫謹,這才洋洋得意地開腔:

“此魚取材長江鰣魚最肥美的四寸中段,但只取鰓後那兩片最嫩、肌理最為勻稱的月牙肉。”

“以浸透頂級碧螺春茶湯的宣紙層層包裹,外覆新採荷葉,一路冰鎮快馬加鞭送入京師。諸位細聞,這魚肉是否沁著一股茶香與荷香?”

他斜睨著面無表情的溫謹,刻意拔高聲調,“這般吃法,方可不負鰣魚之鮮,這才是清雅脫俗。”

“這綺樓的廚子,刀工終究差些火候。本世子特地從府上請來一位老師傅,那手片魚的功夫才叫一絕!要用細如毫髮的薄刃刀,才能將這兩片月牙肉片成薄可透光、連綿不斷的蟬翼片。”

他指向一旁的小碟,“這蘸料更是講究。以同年採摘、未曾泡開的極品白毫銀針茶湯為底,兌入三十年新會陳皮熬取的清汁,再調入少許野生槐花蜜與青梅露。”

“汁色淡金清亮,入口先清後甜,復有酸鮮回甘。”

喬承璋如數家珍,恨不能將每一分精巧都掰開揉碎,顯擺給在座眾人。

“此魚若再佐以這‘青髓酒’,方稱得上滋味絕佳。”喬承璋言罷擊掌,侍立一旁的家僕隨即啟壇,為在座諸人各斟一盞。

盞中酒液青碧透亮,色澤清奇。

初聞之,是一縷清冽的蘭花香,細嗅之下,則能辨出淡淡的藥香、沉鬱的蜜香,以及一絲若有若無、如雪水浸過青石般的冷冽氣息,層次繁複,確非凡品。

溫謹的目光落在盞中的一汪青碧之上,眼底滿是厭棄。

這顏色,無端地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忌諱。

喬承璋見溫謹始終板著一張臉,絲毫不給自己這位壽星面子,心頭邪火直冒。

好好一個生辰宴,倒像是請了尊喪門星來!

他故意拔高嗓音,“這‘青髓酒’,可是列入尚膳監貢品冊的不傳之秘!也就是我母親聖眷正濃,才僥倖得來這一小壺。”

眼風接連掃向溫謹。

“此乃御前專享的貢品,諸位往日怕是連聞都未曾聞過吧?”他將“未曾聞過”幾字咬得極重,繼續炫耀,“據說此酒蘊天地精華,飲之如飲仙露,有洗髓伐骨之奇效。”

“釀造時融入了南海珊瑚水、雲母粉等珍物,並以一味名為‘醒醉草’的靈植為引。”

“諸位請看這酒色,青碧通透,寶光內蘊,可謂絕品。可惜啊,今日未備夜光杯,否則那才叫流光溢彩呢!”

眼見席上眾人垂涎欲滴,喬承璋心中得意至極,這才慢悠悠一揮手,“都嚐嚐吧。”

這等御用之物,量這些門第淺薄之輩,也只得仰仗他今日方能一飽口福。

眾人紛紛舉杯淺嘗,唯有溫謹端坐不動。

品過酒的公子們即刻心領神會,讚不絕口:

“入口甘醇清冽,真如瓊漿玉液,齒頰留芳!”

“今日全仗喬世子慷慨,我等方有此殊榮,得品御釀,實乃三生有幸!”

聽著這般毫不掩飾的追捧,喬承璋心頭如春風拂過,陣陣舒坦。

溫謹死死地盯著眼前那杯青碧色的酒液,杯中竟映出陸青那張甜美帶刺、滿是譏誚的臉,朝著他不屑一笑,晃動著,扭曲著,如同夢魘。

青髓!

什麼酒不行,偏偏是這種顏色!

這分明是在刻意戳他的痛處!

被那賤人傷及的手臂至今劇痛鑽心,每每閤眼,陸青那張寫滿鄙夷的臉、尤其是她掃過自己殘目與跛腳時那毫不掩飾的輕蔑,便如萬針扎心!

恨不能將她千刀萬剮,受盡折磨而死!

這等奇恥大辱,至今他卻只能咬牙隱忍!

非但沒能報仇,還被鍾誠那條老狗所傷,赴宴都需帶著夾板,徒增笑柄!

積壓的仇恨如同滾油,在他心中翻騰灼燒!這杯青髓酒,正如一滴冷水滴入沸油——

溫謹猛地站起,將手中酒盞狠狠砸向地面!

“砰啷!”

碧色的酒液與碎瓷片,在他腳邊轟然炸開,四處飛濺!

一幫公子哥正圍著喬承璋阿諛奉承,被這突如其來的碎裂聲駭得齊齊一顫。

眼見溫謹竟當場摔了杯盞,怒視酒液,眾人面面相覷,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
喬承璋積壓的怒火瞬間被點燃,拍案而起,“溫謹!你竟敢在我生辰宴上如此放肆!”

他已是一忍再忍,豈料這廝竟得寸進尺,公然砸場!

此事若傳揚出去,他安平伯世子的顏面何存?!

“本世子盛意款待,請你品這宮廷御釀,你竟敢如此糟蹋!”喬承璋自覺顏面盡失,加之酒意上湧,整張臉漲得通紅。

配著他那一身大紅織金妝花緞袍,活像一隻剛從蒸籠裡撈起、張牙舞爪的通紅螃蟹。

溫謹冷眼睨著喬承璋,扯著嘴角譏誚地笑諷,“好一個...宮廷御釀。”

“世子方才說,此酒是令堂聖眷正濃,僥倖得來?”他聲調不高,卻字字如刀,刮在每個人耳中。

“卻不知...這‘聖眷’,是聖上的恩賞,還是你安平伯府,向武安侯搖尾乞憐求來的施捨?!”

他一聲嗤笑,“喬承璋,你用這乞討來的東西宴客,還敢大言不慚,自稱盛意款待?!”

“乞討”二字一出,滿堂死寂...

喬承璋氣血上湧,額角青筋暴跳,一雙赤紅的眼死死剜著溫謹。

見他被噎的無話可說,溫謹心中快意更甚,言辭愈發惡毒,“誰人不知,你安平伯府早已是個空架子,全仗武安侯府的施捨才能勉強維持體面。如今你倒有臉在此擺譜充闊?”

他冷哼一聲,“聽聞安平伯是賣了兩個女兒去武安侯府,才換來今日的施捨。兩家不愧是姻親,一脈相承的下賤做派,真是令人不堪!”

動不了武安侯府的那個賤人,難道還收拾不了喬承璋這個窩囊廢!

憑他父親如今如日中天的首輔之尊,憑他妹妹即將嫁入王府的尊榮,一個徒有虛名的安平伯府,他根本就沒放在眼裡!

喬承璋氣得七竅生煙,安平伯府攀附武安侯府,背地裡被人恥笑多年他一直知道,可此刻被溫謹這個殘廢當眾揭發,無疑是狠狠打他這個世子的臉。

“我不堪?”喬承璋上下掃了溫謹一眼,冷眼譏誚,“你這等又瞎又跛的貨色,竟然有臉說我。我勸你每日盥洗時,多備幾盆清水,好好照照自個兒那不堪的尊容!”

怒意上腦,此刻專撿刻薄惡毒的話來扎心。

眼見溫謹臉色驟變,喬承璋心中快意更甚,彷彿終於捏住了對方的七寸,言語直滲毒液。

“也是,我再不堪,也比不上溫公子您‘清白’。”他故意將“清白”二字咬得極重,眼中惡意洶湧。

“畢竟,能赤身裸體躺在街巷之中,任人觀瞻的,這滿京師也找不出第二位。您這‘清白’之名,可是用水都洗不乾淨了!”

滿堂的寂靜,陡然被幾聲忍不住的輕笑打破...

溫謹猛地跨步上前,一把揪住喬承璋的前襟。

“你說誰赤身裸體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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