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定是宴無好宴(1 / 1)
溫恕與溫謹的背影,一高一低,一前一後。一個努力板正身形,一個歪歪扭扭地跟隨。烈日下,溫謹的影子彷彿只是溫恕影子的衍生品。
傅鳴冷冷地盯著溫謹那跛足歪斜的身影,在盛夏的烈日下拖出一道扭曲的陰影。
方才擦身而過時,溫謹仍不忘死死盯著陸青,眼中帶著如狼似虎的噬人兇光,還夾雜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玩味。
傅鳴指節攥緊,眼中寒意凜然。
這條瘋狗,他早晚要親手捏碎它的骨頭。
許正關切地看向沈寒,“我們遠遠便瞧見他們攔在你們身前,就立刻趕了過來。”他面色微沉,掃了一眼溫恕離去的方向,“他今日直接與你們對上,便是要挑明,他已經知道此前吃的那些暗虧,統統與你們有關。”
傅鳴冷笑一聲,“正是。他就是要擺明車馬,告訴我們,先前不過是疏忽,才讓我們鑽了空子。從今往後,不會再給我們留一絲可乘之機。”
溫恕此舉,意在宣告遊戲到此為止,往後再想動他,就得真刀真槍地硬碰硬了。
陸青心下生疑,方才溫恕看她的目光很不對勁,那其中竟含著一絲她無法理解的、近乎愛憐與眷戀的複雜情愫...
她蹙眉垂眸一瞬,抬頭看著沈寒,“方才溫恕看我的眼神,不像是厭惡或鄙夷,而是...”話到嘴邊卻滯住了,她不知該如何說出口。
這父子倆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看人的眼神都纏繞著一股陰溼的黏膩。被那目光掃過,就像是有蛇信擦過肌膚,留下冰冷的涎漬,腥臭無比,教人從心底泛起噁心。
想起來就要吐!
陸青極力壓下喉間翻湧的不適,沈寒看出端倪,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輕撫她的背心,溫聲道:“溫恕對武安侯府始終目的不明,不過此人陰險多疑,滿心齷齪,他的目光自是汙濁不堪,你不必理會。”
見陸青面色稍霽,沈寒輕輕為她打扇,“下次他若再看你,你便不要看他,免得噁心著自己。”
陸青擺擺手,神色已恢復一貫的清明,“早晚都要面對,日後相見的時候只怕更多。就算我不想見他,他又豈會放過我?”
溫家父子行事,向來是得不到便毀去,真真是狠絕到了骨子裡,一派下作門風!
傅鳴走近兩步,從袖中取出一個香囊遞給陸青,“瞧你面色微紅,可是耐不住這暑熱?這裡面放了薄荷與冰片,若覺得頭暈,嗅一下便能舒緩。”
這遞香囊的主意,他還是見許正用過方才學來的。
前兩日,許正曾不無得意地向他炫耀,說自己送的解暑香囊,沈寒已是日日佩在身上。
傅鳴還是頭一回見許正那般神色,眉梢眼角都飛揚著,滿心的快活幾乎要溢位來..
眼前這人,哪裡還是那個令朝野側目的“啄木鳥”許正——他記憶中的許御史,端莊持重,言語犀利,是朝野名副其實的彈劾第一人。可如今這位,目光牢牢系在沈寒身上,一刻也未曾挪開,幾乎判若兩人。
想來真是緣分。
他們四人本無交集:他一心輔佐裕王為家族前程步步為營;許正專注彈劾,醉心讀書;兩位姑娘的命運更是離奇坎坷...如今他們卻要並肩同行,攜手對抗同一個龐然大物。
傅鳴心頭泛起一絲竊喜。
陸青與沈寒的秘密他已知曉,而許正定然不知——這算不算在香囊一事上,他總算略勝一籌....
陸青嗅了嗅香囊,胸腔間那股煩惡之感果然平復不少,見傅鳴眉宇間帶著一絲暗喜,衝他嫣然一笑,“果然舒爽多了,謝謝你。”
傅鳴被她的如花笑靨晃得心神一恍,他深吸一口氣,強自壓下心緒,壓低聲音對四人道:“方才無咎傳來訊息,他在籌備宮宴的宮人中,發現了喬裝混入的鐘誠。”
陸青與沈寒聞言,皆是神色一凜,對視一眼。
“好一條死忠犬,當真不怕死,竟敢來宮宴作祟!”陸青冷笑,“上回他想必是得了主子的允諾,才會匆匆藏匿起來。眼下賣命是想冒死立功,彌補他偷藏香木的過失,好教主子重新重用他。”
“他與溫恕之間,定是有生死之交或足以拿捏性命的把柄,否則以溫恕這等陰險小人,即便鍾誠只是隱瞞而非背叛,也絕不會再用他。”沈寒微微蹙眉,抬首看向傅鳴,“如此說來,今日倒是擒他的良機?”
傅鳴背過手,聲音篤定,帶著掌控一切的沉穩,“我已經讓無咎安排人在宮外守著。放心,今日必不會讓他溜走,既然敢露面,就休想再脫身。”
此番佈局周密,若再讓鍾誠走脫,他也無顏去見陸青。
“鍾誠喬裝混跡在宮人中,看來是溫恕佈下的一步暗棋。”陸青眸光一凜,轉向傅鳴,“方才我見溫恕今日也帶了溫謹來赴宴,記得你曾經說過,往日裡他可從來沒將這個殘廢兒子帶出來過,眼中根本就瞧不上他,今日這難道是?”
沈寒點頭,“看來溫恕是選擇了兒子。往日棄如敝履,今日帶在身邊,無非是鍾誠那條忠犬不好用了,得趕緊馴一條新的。瞧方才溫謹在溫恕身後那般乖順謹慎、絕對順從,與往日的兇狠愚魯大不相同,一副將父親奉若神明的樣子...”
她嗤笑一聲,“溫恕這是為自己尋到了新的忠犬——一條懂事聽話且與其父如出一轍陰狠的瘋犬。”
選擇了兒子...
陸青心照不宣地點頭,冷笑道:“看來喬承璋之死的事,侯夫人定然已去尋溫恕撕鬧過了。”她眼眸一亮,拉住沈寒,笑得意味深長,“一會可有好戲看了,正可瞧瞧這位‘用情至深’的侯夫人,該如何面對她的情郎,以及...情郎與原配那位名正言順的嫡子。”
溫恕帶著溫謹赴宴,無異於擺明態度,他是站在兒子這一邊的。
小喬氏看到這般“父慈子孝”的景象,怕不止是心頭滴血,簡直要傷心欲絕到魂飛魄散了。
沈寒淺淺一笑,帶著一絲促狹,“今日獨獨不見溫瑜。看來溫恕對她已心生嫌隙,既防著她見侯夫人,更阻她聯絡趙王。往日的父女情深,在溫瑜決意倒向趙王那刻起,便已所剩無幾了。”
溫恕此人,向來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,他眼中哪有子女,只有絕對的順從和利用。
“至於侯夫人,”沈寒唇角掠過一絲清淺的冷笑,“她日後錐心蝕骨的時刻,只怕還在後頭。”
沈寒轉向傅鳴,“鍾誠務必要生擒,萬萬不可讓他自盡或被人滅口,他身上必有我們想知道的秘密。”
傅鳴微微頷首,“放心,定然是活口。屆時也自有法子叫他開口,便是鐵打的筋骨,在我手上也能叫他敲骨吸髓。”他衝著二人微微一笑,“況且,他寶貝兒子還在我們手中,再有馬氏的哭鬧,屆時骨肉親情當前,他定然扛不過去。”
許正瞭然一笑,“鍾誠正是撬開溫恕鐵板的一把利刃,或許...今日宮宴之亂,便能為我創造一個奉旨離京的良機。”
“鍾誠若再失手一次,必遭溫恕棄如敝履。”陸青望向遠處人影憧憧、言笑晏晏的場面,人人臉上皆是一派恭賀欣喜,卻不知宴席散時,尚有幾人能笑到最後。
沈寒輕搖團扇,淡然道:“鍾誠身上那股子那種忠誠,無非是忠於自身利益。與溫恕,不過是一丘之貉,彼此利用而已。”
許正看了眼漸高的日頭,溫言催促,“時辰將至,日頭也毒,你們先行入園吧。今日男女不同席,萬事小心。”他目光繾綣地鎖住沈寒。
沈寒會意,衝他微一頷首,挽著陸青,向候著的引路太監走去。
傅鳴拍了拍許正的肩,“走吧,今日這場硬仗,你我皆需謹慎。開陽已混在侍衛中,會暗中護你周全。”
許正反手回拍了一下他的手臂,“彼此彼此,世子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