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第二個找罵之人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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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見一身深青色織金雲霞孔雀紋褙子的小喬氏走遠,陸青挽著沈寒笑得樂不可支,“你方才那番話可是把她氣的不輕,瞧她背影都僵了。”

沈寒搖搖頭,“從前是我高估她了。她見我養女身份,認為柔弱可欺,便想隨意拿捏。可幾次三番尋釁下來,卻是一次比一次焦躁失態,連那一品夫人的體面都快要維持不住了。”

陸青笑意不減,“她近來就沒一件順心的事,不焦躁才怪呢。按她的性子,只會找人撒氣。對了...”她壓低聲音,“今日宮宴許是會有變故,咱們今日得多加小心。”

沈寒點點頭,看陸青眸中透著狡黠,心領神會一笑,“今日有場大戲,我們靜觀其變,看是作壁上觀,還是隨機而動。”

陸青俏皮一笑,“跟我想的一樣。”

“走吧。”在引禮太監的引導下,沈寒挽著陸青,穿過西安門,換乘無帷宮車,前往蕉園。

車駕沿太液池畔的柳蔭御道前行。

陸青初次入宮,饒有興致地觀賞著御苑景色。

午後熾烈的陽光將池面照得碎銀萬點,荷風送爽,池水卻波瀾不驚,只漾開一絲淺淡漣漪,轉瞬即逝。

慶昌帝特將滿月宴設於其常居的西苑而非東宮,隆寵之意,不言自明。如此毫不掩飾的隆恩,無異於將太子與幼孫置於爐火之上,就看哪位皇子,會最先按捺不住。

眼前這沉靜得令人心悸的太液池水,真正攪動者,或許正是垂釣者本人。

宮車於蕉園門外停穩。但見園內芭蕉成林,寬大綠葉遮出濃蔭,於盛夏暑氣中沁開一片清涼,此間故名“蕉園”。

芭蕉性寒耐暑,綠意森森,最合帝王靜修之心,似是將喧囂朝局也一併隔絕在外。

此刻園門外已停滿各色軟輿宮車,先到的女眷與官員們正悉心整理著冠帶儀容,準備入園赴宴。

陸青與沈寒剛下車輦,便聽一陣密集而剋制的腳步聲與談笑聲由遠及近。

抬頭望去,只見一眾身著青、綠、深緋色常服的官員,如眾星拱月般,簇擁著一人緩步而來,口中皆恭敬地稱著“溫閣老”。

被簇擁在中心的,正是當朝首輔溫恕。

他一身玄色常服,看似簡素,但前胸後背以金線刺繡的仙鶴補子,在午後陽光下隱隱折射出威儀的冷光。腰束玉帶,步履沉凝,不怒自威,特進光祿大夫的尊榮、位極人臣的權柄,在他溫煦含笑的面容裡,暗自沉澱。

溫恕自在談笑間,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,瞬間便捕捉到了正欲入園的陸青與沈寒。他腳步略頓,與身旁官員含笑頷首後,獨自緩步向二人走來。

交手多回,均於暗處。這是三人第一次狹路相逢,打了個照面。

盛夏的熾陽籠罩在他們衣袍之上,錦緞金線折射出的光芒,華美耀眼卻毫無暖意,眼前的平靜更像是佈滿裂紋的鏡面,一觸即破。

溫恕不著痕跡地打量了眼沈寒。

一襲湖色羅地彩繡纏枝玉蘭夏衫,襯得她清冷華貴,頸項間一枚羊脂白玉螭龍璧壓襟,更顯尊榮,可見郡主對她寵愛之深。

難怪這丫頭敢與他派出的死士對抗。到底是郡主教養過的,不是尋常勳貴家那些見血就暈的閨秀,此刻當面,方能覺出這份冷靜卓絕。

沈寒未曾行禮,看向他的目光平靜無波,彷彿在打量一個陌路人。

溫恕心頭冷笑,好一副目無下塵的睥睨之態,果真是天家富貴裡才能浸淫出的傲慢。

隨即,溫恕的目光轉向陸青,卻猛地刺痛般一怔。

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。

陸青一身真紅緙絲衫裙,金線滿繡的纏枝牡丹絢爛欲燃,可華麗之中的這張臉...清冷得宛如月光,眉眼間竟隱隱透著一個熟悉到令他窒息的影子。

那年,她雖是一身舊羅衫,卻也曾這般豔壓群芳。

溫恕的眼神倏然凝固,素來深不見底的眼底,竟失控地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繾綣與痛楚,目光如烙印般鎖在陸青身上,再也無法移開。

陸青與沈寒微微蹙眉,忽有一道怨毒的目光自溫恕身後直刺而來——竟是溫謹。

一見陸青,積攢的恨意直衝頂門,溫謹面上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,額角青筋暴起,險些當場失控。

多日不見,陸青依舊容光攝人,尤其是那抹刻在眼尾的輕蔑,比往日更顯刺眼。

可當他視線無意中觸到溫恕衣角時,那抹撕碎一切的怨毒驟然冰消瓦解,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,臉上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靜,像是今日才初次見到陸青。

二人對視一眼,心下微詫。

溫謹在溫恕面前,竟能將周身慣有的陰戾之氣收斂得滴水不漏,唯餘下絕對的順從,與其父的威壓渾然一體。

簡直就像是,溫恕身後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
方才瞬息間的劍拔弩張,已消散於無形。溫恕渾然未覺,目光仍牢牢鎖在陸青身上。

這份過久的凝視,連他身後的溫謹,都隱隱感到了異樣。

溫恕輕咳一聲,衝二人溫和一笑,“這位定是郡主的掌珠沈姑娘,這位便是陸姑娘了。老夫痴長几歲,早已聽聞二位姑娘才德出眾,今日一見,風姿果然不凡。”

他語氣溫潤,眼底卻是一片波瀾不驚的深潭,位極人臣的首輔威儀,被嚴嚴實實地裹在了一派寬和長者的姿態之下。

這番作態,儼然一位初次見面的長輩,將全然不認識她們的戲碼,演得天衣無縫。

陸青側首對沈寒輕笑,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遭聽清,“難怪聖上偏愛蕉園,景緻確是清雅。只可惜,”她眼風掃過溫家父子,嗤笑道,“縱容惡犬狂吠,實在有礙觀瞻。”

沈寒會意,當即用團扇在鼻前輕蔑地扇了扇風,蹙眉道:“難怪有一股子腥臭之氣,真是令人作嘔。”

她們才沒興趣陪溫恕演戲。

溫恕目光驟然一沉。

不等他開口,溫謹怒喝道:“放肆!家父乃當朝首輔,豈容你等信口辱沒!”

陸青上回就羞辱他是瘋狗,今日竟敢變本加厲辱及父親,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,他臉上如被抽了一鞭,血液嗡地湧上頭顱,再也按捺不住。

陸青眼波流轉,綻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靨,“倒是稀奇,如今連犬類竟也解起人意來了。想來這便是侍奉二主、左右逢源的本事?果真非常人可及。”

溫恕的手如鐵鉗般驟然按住溫謹,側首一記冷冽的眼風掃下。

溫謹周身猛一僵,已到唇邊的怒喝硬生生卡在喉間。

溫恕語速平緩,如同閒話家常,繼而面露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,“不知老夫何處疏忽,竟惹得二位初次見面,便以‘惡犬’這等惡語相喻?老夫願聞其詳。”

言辭懇切,姿態放得極低,儼然一位受屈的長者。這等以退為進的手段,正是他慣用的伎倆。

陸青冷笑一聲,“好話是說給人聽的,為一己私利隨意亂咬之徒,不是瘋犬便是惡犬,怎能算惡語?”

沈寒譏笑一聲,“聽得這般入耳,不恰好說明,閣老是此中之輩麼?”

她與陸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——既然有人上趕著自取其辱,不誇兩句豈不是浪費了這等好機會!

饒是溫恕再能演會裝,在這連番指桑罵槐、尤其是直指他為瘋犬的誅心之言下,臉上那層溫和的表象也裂開了一絲縫隙,他冷冷地掃視二人,目光沉冷鋒利得如同冰錐。

溫謹死死盯著陸青,後牙咬得咯咯作響。

二人無畏迎視。

剎那,兩道高大身影已如鐵壁般凜然擋在沈寒與陸青身前,將溫恕父子隔開。

溫恕眉頭皺了下,竟是傅鳴與許正二人。

許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溫恕,辭色犀利如刀,“溫閣老,朝堂論政是為國為民。您身為首輔、帝師,在此與閨閣晚輩斤斤計較,豈不有負狀元元輔的清名?若傳將出去,徒惹天下人恥笑罷了!”

傅鳴未發一語,只冷冷盯著溫謹,那目光如寒冰鎖魂,看得溫謹渾身一凜,不自覺後退了半步。

溫恕臉上再度端起從容笑意,眼底最後一絲暖意卻已消散殆盡。

他目光掃過眼前四人,捋須淡淡道:“許大人說笑了,老夫不過與二位姑娘閒話幾句。不過...二位倒是護花心切,來得及時得很。”

魏國公府與許家...這是在明目張膽地站隊,向他示威了。

他心下冷笑,今日尚有大事要圖,不必在此刻糾纏。從容一拂袖,“謹兒,時辰不早,莫誤了覲見。”

言罷,不再看眾人一眼,率先緩步離去。

這幾個人...來日方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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