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一碗長壽麵(1 / 1)

加入書籤

一路上,幾人默默無言。

傅鳴瞥見陸青臉色暗沉,一言不發,心頭微微發緊。

是自己方才情急之下,對她語氣太重了麼?

看她連平日裡神采飛揚的眸子都黯淡了幾分,傅鳴心頭隱隱懊悔,忍不住伸手去探陸青的手。

指尖剛觸到她的袖袍,陸青卻忽然一抬手,極其自然地拉住了身旁沈寒的衣袖,“沈寒,你餓不餓?方才在席上光顧著看戲,那碗雞湯銀絲面都放冷了沒吃,現下倒覺得肚子空落落的。”

傅鳴的手僵在半空,停頓了一瞬,才不著痕跡地收回。

是他想多了...陸青還是那個心大的丫頭。

沈寒微微頷首,“有點餓。宴席上我們需時刻警覺,看趙王盯著解酒湯看了半晌,我們便連筷子都沒敢多動。”

“此刻若是有一碗熱騰騰的湯麵就好了。”陸青眨眨眼,咂咂嘴。

許正忍不住笑了,“你倆真是...東宮暴斃這等大事,在你們這兒,倒比不上一碗熱湯麵緊要。”

陸青一臉輕鬆,“趙王還是太子倒下,本就在意料之中。只是溫恕這手金蟬脫殼實在狠辣——你們看那些死士身上的親軍衛盔甲,他這是早算準了,要拿趙王當現成的擋箭牌。”

“宮廷禁衛失職,宴席護衛不力,光是這兩條,就夠趙王頭大的。皇后痛失愛子,豈會善罷甘休?”傅鳴輕笑,“趙王自以為左手拿捏住了溫瑜,右手向太子遞了罪狀,便能將溫恕牢牢控於股掌。沒想到,溫恕寧舍一女也要一箭雙鵰,這買賣,在他看來只怕划算得很。”

許正眉頭緊鎖,捕捉到一絲不尋常,“表面看,溫恕是被趙王與太子逼到絕境,不得不反。可這局做得太巧,太順...倒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復仇。”

沈寒微微頷首,眸中閃過一絲冷光,“太子妃是皇后母族人,溫恕選擇對她下手,便是算準了唯有她能牽制住皇后,讓太子孤身行動便於他下手。隱忍多年,一擊斃命,這其間怕是有傾天之恨。”

許正與傅鳴對視一眼,神色俱是凝重。

“不止溫恕,”傅鳴蹙眉,唇角微抿,“今日之事,陛下亦有幾分蹊蹺。”

許正眸光一暗,“若我所料不差,那碗毒湯,太子原是為陛下準備的。”

他看著幾人,“我留意到,那碗解酒湯,陛下只是唇邊一碰,並未飲下。緊接著太子妃毒發,全場大亂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開。就在那片混亂中,我親眼看見黃公公側過身,用袖袍作掩,將陛下案上那碗湯悄無聲息地潑在了地上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氣,“顯然陛下是知曉的。”

傅鳴眸中精光一閃,“陛下何止是知情?他根本就是順勢而為,甚至可說是...推波助瀾。”

他看向眾人,壓低了聲音,“你們想,溫恕的人能帶著弓弩潛入西苑...若沒有陛下默許,這西苑,可是連一隻無關的飛蛾都闖不進來。”

傅鳴冷笑,“太子自己找死。今日便是溫恕不出手,他怕是也難逃一死。”

陸青望著沉沉夜色,輕聲喃喃:“一夜奔忙,幾番算計,到頭來,卻是各有歡喜各有憂。”她唇角牽起一絲疲憊的弧度,“這局棋裡,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,可誰又說得清,自己究竟是哪一環呢...”

她長長舒了一口氣,彷彿要將滿心的壓抑與疲憊都傾吐出來。

隨即,她甩了甩頭,將那些沉重的思緒暫且甩開,眸中重新凝聚起一點銳利的光,轉頭看向眾人,“不過,我們也有收穫。拿住了鍾誠,便是撬開溫恕鐵板的第一道裂縫。”

沈寒挽住陸青的手臂,力道柔和地拍了拍,“太子出事,武安侯府怕是會有動盪。你回去好好歇息,一切等風頭稍緩再議。”

傅鳴的目光掠過遠處沉沉的宮牆簷角,眸光深邃,聲線低沉,“今夜,京師註定無人安眠。”

行至下馬碑處,一直在馬車旁焦急張望的溪雪與扶桑,頻頻踮腳。溪雪眼尖,一眼看到沈寒他們出來,一把拉住扶桑,聲音帶著哭腔地喊道:“姑娘!姑娘出來了!”

她倆疾步衝過去,也顧不得禮數,先將自家姑娘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,見果真安然無恙,這才拍著心口,長長舒了口氣。

“天色已晚,你們先行回府吧。”傅鳴看了眼陸青,沉吟一瞬,還是走近兩步,壓低聲音,“今日...我是擔心你,方才語氣重了,你...”

陸青隨意擺擺手,莞爾一笑,衝他眨了眨眼,“知道啦!你也快回去歇著。”

沈寒與許正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,微微頷首,便轉身登上了馬車。

眼見二人馬車駛遠,開陽揉著肚子嘀咕:“忙活一晚上,粒米未進,真是前胸貼後背了。”他勞心勞力扮侍衛,什麼都沒吃到。

許正會意,拍拍他的肩,“走,喝酒去。世子爺,一起?”

傅鳴回身望向宮城方向。

下馬碑處,自然望不見蕉園內的血腥,只看到一座座殿宇的輪廓在夜色中扭曲成沉默的暗影,如巨獸嶙峋的脊背,匍匐伺機著,隨時會暴起噬人。

他轉過身,臉上掠過一絲淡漠的笑意:“好,我請。就當是...慶祝。”

今夜,這京師裡暗中舉杯慶祝的人,恐怕不在少數。對許多人而言,太子的死,便是他此生最大的“功德”。

馬車轆轆碾過夜色,駛抵武安侯府。

陸青一下車,意外地看見太夫人竟親自站在府門外,身後跟著臉色青白交錯、指尖緊緊絞著帕子的小喬氏,以及身側垂手侍立的容嬤嬤。

陸松也回來了,在太夫人身側,衝她露出一個寬慰的微笑。

陸青眉尖幾不可察地一挑——小喬氏這是屢屢碰壁,又想起往日裡為她出謀劃策的容嬤嬤了。

容嬤嬤帶著傷,竟能在鄉下的莊子上頑強存活下來,就是不知,這次回來,對小喬氏還剩下幾分主僕真心了...

眼見陸青下車,太夫人蹙眉凝望的神情瞬間柔和下來,“青兒終於回來了。”她眼風似是不經意地掃向身後,小喬氏渾身一顫,慌忙將頭埋得更低。

陸青努力忍住笑。

太子妃倒地,小喬氏倉皇離去,根本忘記宴席上還有個陸青,定是以為她會緊隨其後。此番獨自先回,想必已在太夫人跟前吃了教訓。

見祖母憂心至此,親自在門首迎候,陸青心頭一暖,笑著迎上去,“勞祖母掛心,是青兒的不是。”

太夫人輕輕握住她的手,“青兒想必餓了吧,廚下溫著雞湯銀絲面,你與松兒一起,隨祖母去用些。”

三人相攜入府,言笑晏晏,再未多看身後一眼。

小喬氏死死盯著三人說笑離去的背影,氣得牙關死咬,卻終是沒敢出聲。一旁的容嬤嬤佝僂著身子,燈影在她臉上明暗交錯,她悄悄抬眼,望向陸青離去的方向,身子不自覺抖了抖。

西苑內,慶昌帝正獨坐用膳。

面前是一碗今日皇孫滿月宴上備過的長壽麵。

上等的銀絲面細如髮絲,在金黃油亮的雞湯中根根分明,宛如一團祥雲。湯麵點綴著雞絲、豌豆頭、鏤刻如意的胡蘿蔔片,並撒了翠綠蔥花,香氣鮮醇。

邊上配一碟碧玉三脆:鮮筍尖、嫩萵苣、小黃瓜,用高湯燴制,清爽鹹鮮。

金亮亮的雞湯,翠綠綠的小菜,瞧著就讓人食慾大振。

他執起銀箸,慢條斯理地將麵條送入口中,吃得極為緩慢、專注。

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,方才人前那幾分恰到好處的驚惶早已消散無蹤,眉宇間唯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
黃公公步履無聲地緩步入內,在珠簾外躬身站定,隔簾低語:“陛下,太子殿下薨逝了。”

慶昌帝手一頓,齒間是清爽的脆響。他緩緩地,將口中之物咀嚼完畢,從容嚥下。隨後,他下了又一筷子,挑起一根細面,沉沉發聲:

“傳令下去,按制,厚葬。”

↑返回頂部↑

書頁/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