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究竟誰是黃雀(1 / 1)
溫恕漠然垂目,如同一個屠夫在端詳剛剛完成獻祭的牲禮,注視著太子的屍身。
太子雙目圓瞪,目眥幾欲裂開,眼中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的驚駭——這位自詡天命所歸的儲君,最終悄無聲息地斃命於這荒僻之地!
愚不可及的廢物!喪盡天良的禽獸!
那張臉曾因暴戾而扭曲,因狂妄而灼人,此刻卻蒙上了一層青灰的死寂,所有情緒都歸於平靜。
與狂妄自大的趙王一樣,太子還多了粗暴的愚魯與貪生怕死的懦弱。骨子裡便是怯弱,才會在面上張牙舞爪,以為每一鞭抽下的是被他視為螻蟻的血肉,實則,每一鞭都只抽打在他自己那卑微怯懦的倒影之上。
便是他被人算計,不慎讓太子知曉了奇楠香木之事又如何?!
不過是讓他多費了些心思籌謀,同時應付趙王與太子這兩具蠢貨罷了!
既然太子現在就想要他的命,那便不妨先送太子上路。
反正太子早晚都要死在他手裡,也必須死在他手裡!
太子怕是死到臨頭還依然以為,他是因為投向趙王才不得不對他下手的吧!
暢快自肺腑升騰,卻未曾到達眼底,便已在他冰封的心湖中沉寂無蹤。溫恕的面容,不過微微抽動一下,即刻恢復了一如往常的古井無波。
他身後的暗影裡,一人緩步走出,扯下面罩,露出一雙鷹隼般的銳眼,正是鍾誠。
溫恕微微側首,無言頷首,唇邊漾起一抹如見老友般的溫暖笑意,帶著大事終了的釋然。
鍾誠腳步微滯,緩緩走近,目光緊緊膠著在地上太子的屍身上,彷彿要將他釘穿。他喉結劇烈滑動,嘴唇翕動了半晌,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破碎的哽咽,“老爺...我們...終於...”
字字顫抖不成句,他猛地背過身,整個身軀都因難以自持的劇烈情緒而顫抖。他緩緩矮下身,鄭重地朝著遠方伏地深深一拜,良久方起。
溫恕走近,手在他劇烈聳動的肩上用力一按,語氣沉靜,“現在不是時候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鍾誠抬袖用力抹了一把臉,嗓音嘶啞,“是...”他目光掃過太子的屍身,忍不住恨聲問,“老爺,方才為何不連皇后一併除去?”
老爺讓他將毒湯換給太子妃,他頗有幾分不解,這麼好的機會,兩人一起除了便是。
“皇后留著,自有大用。”溫恕語氣平淡無波,聽不出半分情緒,“讓她為我去牽制趙王,能省去我不少麻煩。”他拍了拍鍾誠的肩,力道沉穩,“阿誠,這麼多年都忍了,不差這一時。”
這聲熟悉的“阿誠”此刻竟變得異常渴望,鍾誠渾身一顫,他猛地俯身,額頭重重磕在地上,哽咽得說不出話。
溫恕唇角微揚,依舊是往日熟悉的溫和聲調,眼底卻沒有往日熟悉的親近,僅剩疏離,“儘快處理乾淨。”
鍾誠重重點頭,“老爺,您先走,老奴自會善後。”
溫恕微一點頭,轉身疾步而去。
鍾誠一揮手,幾名家僕打扮的護衛迅速從假山後拖出兩具事先備好的“刺客”屍身。他們利落地為其為其換上禁衛親軍衛的制式衣甲,將弓弩塞入其手中,再把兩具東宮侍衛的屍身一路拖拽至太子身旁,將現場佈置成刺客與太子侍衛搏殺、最終同歸於盡的模樣。
鍾誠冷眼掃視,確認無誤後,低聲道:“撤。”幾人聞令,躬身退入竹林,悄無聲息。
夕陽沉沉西墜,殘陽如血,金光斜照在太子屍身上,泛著一層冰冷而死寂的金邊。
忍不住,鍾誠離開前俯下身,湊近了,目光如刀,一寸寸掠過太子僵死、因恐懼與不甘而扭曲的面孔。
血早已流盡,數個窟窿令太子屍身殘破不堪,死狀悽慘,尤其那雙圓睜的怒目,死死不肯瞑目。
他喉嚨裡滾出一聲低笑:“你也有今日...這,便是報應。”
身後驀地傳來草葉窸窣聲!
鍾誠尚未回頭,便聽見身後弩弦張開的聲響——他猛側身閃避,一道寒光貼腿擦過,“噗”地撕裂皮肉。
腿上一涼,隨即劇痛炸開!鍾誠悶哼一聲,單膝跪地,手掌瞬間被湧出的熱血浸透,他驚怒交加地抬頭,正對上溫謹那雙赤紅的眼珠,失聲低呼:“公子?!”
竟是溫謹!
不知何時潛至身後,撿了地上死屍的弓弩偷襲他,若他方才躲慢半瞬,那箭已穿心而過。
“公子這是作甚?!”鍾誠強壓怒火,嗓音壓得極低,“若此刻招來人,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!”
老爺今日怎會帶公子前來赴宴,往日裡可從未有過,實是意料之外的變數!
溫謹跛著足一瘸一拐走近,看清太子屍身時驚詫一瞬,隨即舉弩對準鐘誠,猙獰的眼中迸出怨毒的光,“老狗!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太子妃一出事,父親只匆匆交代一句讓他去宮門外等便頭也不回地走了。可事發突然,他心中忐忑,實在放心不下父親,便悄悄尾隨而來。
奈何他腿腳不便,眼看父親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廊下,卻追趕不上。這蕉園他是頭一回來,路徑複雜,兜轉半晌竟迷了路。
萬萬沒想到,他茫然亂撞闖到這,沒找到父親,卻正正撞上鍾誠這老狗!
真是天賜良機!
鍾誠為何殺太子,他毫無興趣。他只知道,眼前這條老狗,曾斷他一臂令他劇痛多日,更讓他赤條條淪為滿京笑柄!
此等大辱,他等不及日後了,眼下便要讓他用血來洗刷!
溫謹腦中嗡鳴,弩弓死死鎖定鍾誠,所有理智皆被沸騰的殺意吞沒——此刻,他只要這老狗的命!
鍾誠急聲怒喝:“公子!你清醒一點!我若死在此地,與太子陳屍一處,老爺縱有千般計謀,也難逃弒君殺儲的滔天嫌疑!屆時你我皆成罪證,會害死老爺!”
他強忍劇痛試圖上前奪弩,傷口頓時撕裂,血流如注,“快走!再耽擱下去,有人來了就萬事皆休!”
右臂受傷,溫謹只能勉強用左臂穩住弩弓,搖搖晃晃地始終對準鐘誠,眼中閃著嗜血的光。
鍾誠見勸說無效,溫謹竟不管不顧非殺他不可,心火頓燃,“溫謹,我與你無冤無仇,你竟敢瞞著老爺私下處決我,就不怕他知道?!”
他對這小畜生西已經一忍再忍,為何總是對他咄咄相逼!
溫謹笑得殘忍猙獰,他豈會想不到,今日的他已非昨日!
自從除掉喬承璋,他太渴望第二次無人知曉的報復了!
況且,即便不提鍾誠對他的種種欺辱,單論若留他在父親身邊,那他今日好容易得來的父親的賞識便會轉瞬即逝。
他再也不要回到從前那個被父親遺忘的日子裡!
鍾誠不死,他永無出頭之日!
於公於私,他都要鍾誠立刻死!
右臂的傷痛與長久以來被父親忽視的酸楚瞬間交織成焚心的毒火,溫謹唇邊扯出一抹詭異的笑,“老狗!正是父親讓我來親手送你上路。弄死你後我自會毀掉你的臉,誰也查不出你是誰!”
在他即將扣動扳機的一刻,一顆石子破空而來,精準無誤地擊中他的手腕!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五指一鬆,弩弓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
傅鳴隱在廊柱的陰影裡,冷冷看著跛足踉蹌惶恐的背影。
溫謹又驚又怕,完全不知襲擊從何而來,拖著那條不便的腿,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鑽入茂密的灌木叢,藉著夜色掩護狼狽逃竄。
無咎幾步上前,利落地擒住掙扎欲逃的鐘誠,用布塞住嘴,再迅速捆住手腳。
傅鳴這才踱步到太子身側,俯身探了探鼻息,隨即轉向一旁的裕王,微微搖頭。
裕王看了眼身著太子身旁著親軍衛衣甲的屍身,略一沉吟,衝著傅鳴一抬下顎,“長安,此地你不宜再留,帶著他們先走。這裡,我來與父皇說。”
傅鳴點點頭,打了個手勢,屋簷下悄然翻出幾名玄衣男子,無聲掠至他身側。
“你們留下,看守現場,任何人不得擅動。”傅鳴拉著陸青,“我先帶他們出去,這裡有我的人看守,殿下放心去吧。”
夕陽終於徹底沉入西山之後。
無邊無際的夜幕,如同濃墨般湧來,將整座西苑一點點吞噬。當簷獸的輪廓也最終被黑暗吞沒,此地便再無一絲光亮,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死寂。
暗影中,裕王袍服上的一道金線,如濃夜裡一縷不滅的星火,在絕對的黑暗中固執地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