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你早該死了(1 / 1)
蕉園乃是養生淨地,並未處處鋪集青石板,太子隨一行人踏上交錯蜿蜒的石子小路,硌得他腳心生疼。
多年來養尊處優,太子本就體虛氣弱,此刻在烈日下不過疾行片刻,已累得氣喘吁吁,虛汗淋漓。
半架半扶著慶昌帝的侍衛們更是小心翼翼,不敢走快。眼見慶昌帝臉色青白相間,雙目微閉,一副虛脫之態,若因顛簸致使聖體有恙,他們項上人頭恐怕難保。
眼下正是表忠心的時機,太子雖一步不想多走,也只得勉力跟隨,佯裝護駕。此刻心頭是一陣高過一陣的怒火,燒得他五內如焚,積鬱的憤懣如地火奔湧,一觸即發。
溫恕這條老狗,果真背主求榮!
幸而他早已得知溫恕與趙王聯姻、暗通款曲,這老狗私下投靠趙王還對他虛與委蛇,否則他真要被這老狗的鬼話矇蔽!
奇楠香木之事,溫恕當時只一口咬定是趙王挑撥,憤怒之餘言辭激動地當場向他提議,不如就在滿月宴上直接毒殺趙王!
趙王新掌宮禁,宴席護衛皆由其負責,若出了下毒之事,首要罪責只會在趙王身上。況且,這是東宮嫡子的滿月宴,天家喜慶之地,誰會相信有人敢在此處下毒?屆時趙王暴斃,誰又能怪罪到他這個儲君頭上?
此法雖險,卻是一本萬利!
只要趙王一死,誰又能奈他何!
他當時強裝出一臉震驚,實則心頭暗喜,這計謀於他的原計劃而言,可謂是一箭三雕。
他想毒死的,根本不是趙王。那碗毒湯,實則是為他那位好父皇備下的。
沒錯!他就是要毒死他的父皇!
這老東西眼裡一向只有趙王與裕王,何曾將他這太子、這國之儲君放在眼裡?!動輒斥罵禁足,讓他這個堂堂東宮太子顏面盡失!
他早就受夠了!
舅父只會勸說他徐徐圖之,讓他隱忍到繼位便可,呸!!
他隱忍到如今,便是被禁足、被奪走宮禁權、被趙王騎在頭上嘲笑、被眾大臣無視!就連溫恕這狗東西都敢私下勾結趙王背叛他!
他還有何可忍?!有何可圖?!
他就是要這老東西在眾目睽睽之下,毒發身亡,毒得他肝腸寸斷,體無完膚!
毒死這老東西,他這個名正言順的儲君便可立即繼位。宴席上還有母后主持大局,一旦父皇倒地氣絕,他安排的“侍衛”便會趁亂以“護駕”為名,將趙王就地格殺!
屆時,隨便找幾個鐵證,坐實趙王弒君謀反之罪!再以此為名,將寧貴妃與定遠侯全族——以謀逆連坐之罪,統統殺光,一個活口不留!
這弒父弒君、大逆不道的萬古惡名,史筆如鐵,必讓趙王永世不得超生!
至於溫恕這條獻計的老狗...他早已為他想好歸宿,正好用他溫家滿門的血,為趙王殉葬,成全他這“忠臣”之名!
他當時佯作驚慌,隨即滿口應承,不僅盛讚溫恕此計大妙,更許下重諾:待他登基,必以輔國重臣之禮相待,位極人臣猶不足,更要破格為他溫家許一個世襲的爵位!
這已是文臣所能企及的頂峰。
大貞重軍功,開國以來,文臣封爵者鳳毛麟角,本朝更是從未有過。
溫恕激動得臉上的皮肉都在顫抖,當即表示全權交由他安排,定會與趙王虛與委蛇,趁機在宮宴中安插人手伺機下毒。
他只當自己是那靜候暗處的黃雀,只待那狡猾的螳螂將毒下好,他的人便會悄無聲息地調換湯盞,讓父皇飲下這碗斷魂湯。
誰知!父皇無恙,趙王亦無恙,死的竟是太子妃!
太子妃死便死了,他毫不在意。可父皇尚在,滿朝文武皆在,他如何能命人當場射殺?!
所有謀劃盡數落空!
非但徒勞無功,他還賠了夫人又折兵!好在母后反應及時,由她留下趕在他人察覺之前,將這爛攤子徹底抹平!
灼熱的戾氣直衝頂門,太子眼角赤紅,只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他原以為自己是執棋之人,將溫恕玩弄於股掌,豈料自己才是那枚棄子,遭了這老狗的反噬!此刻便是將溫恕剝皮抽筋削骨,也難消這棋差一著、遭人戲弄的奇恥大辱!
太子正兀自磨牙,冷不防“嗖嗖”數聲尖嘯,幾道黑影擦著他的衣角疾掠而過!
“篤篤篤!”
數支弩箭深深釘入他身側的廊柱,黝黑的箭尾震顫出喪鐘的嗡鳴,駭得太子面無人色,抱頭縮身,失控驚叫,“有...有人要殺孤,快護駕。”
不待侍衛反應,黃公公彷彿被嚇到了,發出一聲尖叫,嗓音尖利得如同瓷片刮過鐵器,刺得人耳膜生疼,“有刺客追來了,快快快,先送陛下回宮!”親軍衛如鐵壁合圍,簇擁著慶昌帝疾步離去。
太子見黃公公絲毫不管他的死活,心頭又驚又怒,連滾帶爬地追去,累得兩眼發昏...這狗奴才,待他上位,定要先剁了他!
他剛跑出兩步,只覺身後一股巨力襲來,一隻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,太子嗚咽著,整個人被硬生生拖拽進廊角的陰影之中!
太子魂飛魄散,渾身顫慄著奮力掙扎,直至定睛看清來人面容,滿臉驚詫——
竟是溫恕!
溫恕根本不容太子發問,迅速環視左右,將他拉到更暗的角落,壓低的嗓音裡滿是忠誠與急切,“殿下,大事不妙,計劃暴露了!”
太子如遭五雷轟頂,腦中一片空白,雙腿一軟,整個人順著廊柱滑坐下去。他瞳孔驟散,呼吸困難,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聲音,“暴、暴露...怎會暴露?!”
這下全完了!
弒君謀逆,這可是誅滅九族、萬劫不復的死罪!
溫恕一改往日從容,雙手都在微微發抖,滿臉驚惶,素來緊抿的唇瓣失了血色,急聲道:“趙王...趙王他早已識破!那碗毒湯是他將計就計,只等事後以此構陷殿下您啊!”
他用力架住太子的胳膊,彷彿生怕他滑倒在地,聲音壓得更低,卻字字如錘,“他還埋伏了死士假冒禁衛,打算一箭雙鵰,準備在前方趁亂將陛下與您一併射殺,只待局面大亂,他便順勢入主東宮!”
太子牙齒咯咯打顫。
原來老三打的是這個主意!
老三竟已破釜沉舟!今日若讓他得逞,那至尊之位...
神魂彷彿都被嚇出了竅,太子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。
“殿下,”溫恕抬袖拭去滿臉汗水,聲音裡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急迫,“趙王已對老臣起殺心,後路亦被截斷!請速隨老臣從後苑小徑離開,唯有如此,方能搏一線生機!”
太子腦中一片空白,渾渾噩噩地點頭。
巨大的恐慌淹沒了他,母后遠水難救近火、太子妃暴斃的衝擊、謀劃敗露的恐懼...眼下他身側僅有同仇敵愾的溫恕,是他唯一的浮木。
什麼理智,都沒有活下去重要!
他要先活下來,再慢慢跟這些人算賬。
親軍衛早已被黃公公叫走,東宮侍衛也被皇后留下便於她滅口善後,此刻太子身側一人都無。
溫恕手一揮,竹林暗處悄然現出幾道家僕裝扮的護衛身影。幾人架起雙腿綿軟的太子,疾步穿行於幽深曲折的小徑,最終停在一處僻靜的假山背後。
山石嶙峋,投下森然黑影,此處是臨漪亭。
太子喘著粗氣,茫然四顧,聲音裡透出急切:“這...此處雖說隱蔽能躲避趙王的人,但這不是回東宮的路啊!”
溫恕緩緩駐足,轉身。
臉上那份焦灼忠謹已蕩然無存,唯餘深潭般的死寂與冰冷。
“殿下,”他語氣平淡無波,“這自然不是去東宮的路。這是送你去陰間的黃泉路。”
太子心中咯噔一下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!他剛瞪圓眼睛看向溫恕,“你...!”
假山石後的陰影中,那幾名家僕裝扮的侍衛驟然舉弩!
動作齊整劃一,眼神冷如鷹隼,數支弩箭帶著破風聲,精準地盡數釘入太子胸腹!
太子身形猛地一頓,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,踉蹌半步。他低頭看向自己汩汩冒血的傷口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。他想開口,喉嚨裡卻只能發出“嗬嗬”的漏氣聲,隨即轟然倒地。
鮮血汩汩湧出,在太子身下迅速洇開一大片暗紅的血海。
溫恕緩緩走近,垂眼俯瞰著血泊中抽搐的太子,眼神如同在看一隻螻蟻。
他俯下身,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冰冷道:“你早就該死了!”
太子瞳孔驟然擴散,雙眼圓瞪,與宴席上倒地的太子妃一般,死不瞑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