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打得好(1 / 1)
溫瑜頂著火辣辣的臉頰,在王府侍女們各異的目光中,只覺屈辱萬分,一路哭著跑出了王府。
翠珠正守在角門處的馬車旁,一見自家姑娘髮髻散亂、哭成個淚人兒跑出來,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迎上前。溫瑜卻再也顧不得什麼閣老千金的體面,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帶著哭腔喊道:“快,我們回府!”
馬車裡,溫瑜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,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翠珠手忙腳亂地替她擦拭,這才藉著光線看清,姑娘那瓷白如玉的臉上,竟赫然留著幾道深紅的指印!
她猛地一愣,心疼得倒抽一口氣,隨即一股怒火直衝上來,聲音都發了顫,“姑娘,您的臉...趙王殿下他、他竟對您動手?!他、這簡直...欺人太甚!”
姑娘為了趙王,連清譽名聲都不顧了,時常放下身段在王府苦等,這份痴心天地可鑑,如今竟換來如此對待!
“住口!我不准你詆譭殿下!”溫瑜哭得傷心欲絕,卻仍聽不得任何人說趙王半個字的不是。
她揪著被淚水打溼透的帕子,心裡像被滾油煎過,疼得不知所措。
那一盞茶,是照著她的面門砸來的!
若非她躲得快,此刻臉已毀了...他怎能如此狠心?他怎麼捨得?!
溫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像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小獸,縮在馬車一角抽噎得渾身發抖。
昨日,正是顧長史憂心忡忡地提醒她,因太子之事趙王要去西苑請罪。她心疼得一宿未眠,早早就趕來王府,守在廚房裡燉了整整兩個時辰的湯。煙火熱氣燻紅了眼,暑熱爆汗溼了羅衫,她皆甘之如飴。
可結果呢?!
她一片痴情,一顆真心,換來的竟是照面砸來的茶盞,是幾乎捏碎她骨頭的力道,是那雙冰冷眸子裡一閃而過的...殺意!不,比殺意更刺骨的,是他眼底那毫不掩飾的鄙夷!
她的心,隨著那茶盞一同碎了...
她究竟做錯了什麼?
連少女最珍貴的貞潔,她都給了他!連同全部的精力、千金的臉面、女兒家最要緊的清譽...她付出了所有,只求換他一顆真心!
這難道也錯了嗎?這難道是奢望嗎?!
嫁娶之事趙王遲遲不提,她如今無名無分,連府中一個侍妾都不如!即便如此,她又何曾有過半句怨言!
哭得渾身無力,溫瑜陡然間想起趙王那句“去問你的好父親”,像是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——趙王才不是厭棄她,定是因為父親才會對她發怒!趙王是愛她的!
都怪父親!定是父親做了什麼錯事,觸怒了殿下!
怒意迅速取代了委屈。
溫瑜用力擦乾眼淚,她要立刻回去問問她那好父親,究竟還當不當自己是女兒?
對她滿心期盼的婚事一再阻攔,是不是非要逼死她才甘心?!
滿月宴那日,父親就將她硬鎖在院裡,任憑她如何哭求,都不許她出門去見趙王,甚至揚言從今往後都不許她再與趙王有瓜葛。
父親對她,是越發狠心了!
馬車在溫瑜連聲催促下,疾馳回溫府,一下車,溫瑜用袖角遮住紅腫的臉頰,徑直衝向父親的書房,一股無名火燒得她什麼千金禮儀都顧不得了。
一口氣衝到書房門口,她硬生生站定,聲音因憤怒而僵硬冰冷,“父親,瑜兒有事求見。”
半晌無人應答。
溫瑜此刻已被怒火和委屈衝昏了頭,早已將父親“不得允許,嚴禁入內”的規矩拋到九霄雲外。她一把狠狠推開書房的門,不管不顧地闖了進去!
家裡沒什麼地方是她不能去的,她今日非見到父親不可,不問個明白決不罷休!
書房內靜悄悄的,唯有檀香與紫硯的幽香淡淡縈繞。寂靜中,溫瑜急促的喘息聲清晰可聞,她焦躁地掃視著空無一人的房間,窗外透進的光,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,猛地,目光被書案一角的一卷絹畫牽住。
她鬼使神差地踱過去,拿起畫細看。
畫中女子僅露側顏,氣質清冷奪目,令人見之難忘,她正俯身輕嗅身側一片繁盛的芍藥,唇角微揚,展顏一笑。
溫瑜蹙眉:這女子她從未見過,也絕非母親。
更奇的是,女子一身素羅衫,通身毫無金玉點綴,素雅到了極致,卻生生給人一種“人比花豔”的驚心之感。
她是誰?
父親的書房裡,為何會珍藏這樣一幅女子的畫像?而且這絹畫顯然年代久遠,邊角已有摩挲的痕跡,定是有人時常展開凝視,以指腹流連...
溫瑜怔怔地看著,看得久了,心頭竟漫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。
這畫中人...眉眼間的清冷...似乎有點像...
“誰準你進來的?”
一聲厲喝自身後炸響,溫瑜嚇得手一抖,那幅絹畫飄然落地——畫中女子的臉,不偏不倚,正對著剛進門的溫恕。
溫瑜從未在父親臉上見過如此神情:驚怒交加,眼底竟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疼惜,旋即化為一種近乎猙獰的狠厲,彷彿她碰了他畢生最珍視的寶物,下一刻就要撲上來將她撕碎!
溫恕幾步跨上前,蹲下身,極盡小心地撿起絹畫,先輕輕用袖袍拂去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,那般輕柔珍重,彷彿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境。他將畫仔細卷好,放入紫檀木盒,自始至終,未看溫瑜一眼。
溫瑜先是被那狠厲駭住,又見一貫視她為掌上明珠的父親,此刻竟如此視她如無物,滿腔委屈摻著在趙王處所受的斥罵與羞辱,轟然交織成一股邪火,衝口而出:“父親!這女子是誰?”
溫恕終於抬眼,目光冷徹骨髓,“為父的規矩,你忘了?”
“父親還沒回答我!”溫瑜強撐著挺直脊背,正是對趙王的那份痴念,給了她此刻頂撞的勇氣,“她不是母親,您為何珍藏她人畫像?”
溫恕眸色沉沉,不答反問:“你來找我,究竟何事?”
被他目光一掃,溫瑜本能地心虛,但慣有的嬌縱立刻佔了上風,“父親!您究竟做了什麼,惹得趙王殿下那般震怒?”
“你還敢去見他?!這般自輕自賤,你將自己當成了什麼?!”溫恕逼近一步,怒意勃發。
“為何不敢?”溫瑜又急又委屈,顧不上問畫的事,“女兒心屬趙王,趙王亦待女兒真心,您為何屢屢阻撓?您一再觸怒趙王,可曾為女兒考慮過半分?若非您從中作梗,我們早已定下婚約!您又將女兒當成了什麼?!”她恨得咬牙切齒,將所有怨氣都嘶吼了出來,這一切都是父親的錯!
前些日子趙王還對她溫柔似水,兩人情意綿綿,今日突然翻臉,還不是要怪父親!
溫恕看著眼前全然失態的女兒,眼底掠過一絲深切的厭倦。
果然是小喬氏的女兒,與她一樣...
是他高估了!
不是她的女兒,就是不一樣...
就算是親姐妹,骨子裡也是截然不同的...
溫恕垂眸掩去所有情緒,聲音裡不帶半分溫度,“出去。”
又是出去!父親近來對她說的最多的話就是——出去!!
溫瑜積壓的委屈與怒火轟然爆發——趙王斥罵她滾的羞辱、父親連日來的驅趕,與此刻的冷漠交織成一股毀滅一切的衝動!她猛地瞥見那隻紫檀木匣,瘋魔般衝過去抓起它,狠狠摜在地上!
“砰!”
木匣應聲開裂,絹畫滑落在地。
溫瑜想也不想,抬腳就狠狠踩了上去,失控尖叫,“您自己私藏別的女子畫像,還有臉說女兒...”
話未說完,一記耳光攜著風雷之勢,狠狠扇在她臉上!
溫瑜被這記使了十足力道的巴掌,狠摑得踉蹌撞上門框,半邊臉頰瞬間腫起,耳中嗡嗡作響!
她徹底懵了——素來疼愛她的父親,竟為了一幅畫打她?!
溫恕俯身拾起絹畫,用帕子極致小心地擦拭著,彷彿在修復絕世珍寶。他緩緩抬眸,目光冷得像冰,滿是厭棄鄙夷,“從今日起,不許你再踏進書房半步。”
長廊盡頭,樹影之下,溫謹冷冷注視著一切,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。
二福湊近,低聲不解問:“公子,方才我們明明瞧見老爺回來了,您為何沒出聲提醒姑娘?”
公子素日裡與姑娘的感情不是很好嗎?
溫謹默然轉身,跛著腳離去,滿身皆是寒意。
原來他這位曾經高不可攀、獨享父寵的妹妹,在父親心中,並沒有什麼不同。
從小到大,父親從未碰過妹妹一根髮絲,對她有求必應。他曾經無比羨慕,甚至在心中將妹妹抬高到與父親相同的地位,奉若神明。
現在他知道了,父親眼中只有“有用”之人。
他心中,那個曾經高貴、令他一直仰望的妹妹,已經死了。
活著的,是那個在他跌落泥潭、受盡京師人嘲笑時,冷漠到不聞不問的、與他再無瓜葛的陌生人。
父親這一巴掌,當真是打得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