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做長姐太難了(1 / 1)
陸青並不知曉沈寒正琢磨著給她捎江南物件,此刻她在馬車裡如坐針氈,一臉複雜。
對面的傅鳴面沉如水,眸光深似風暴來臨前的海面。
看似一派平靜,心底卻已是巨浪滔天。
他實在想不明白,為何陸青今日一反常態,不僅拒絕了他二人在街巷散步的提議,連相送回府也堅辭不受,那急於劃清界限的姿態,令他既是不解,更是刺痛。
傅鳴心中不放心,更是不甘心,堅持登車同乘。一路上,陸青緘口不言,只給他一個側影,直直地望著窗外晃動的紗簾。
他甚至瞧見,陸青的面上,帶著一絲...緊張?
傅鳴只覺整顆心像被層層溼透的宣紙裹住,厚實,陰冷,透不過一絲氣來,悶得他陣陣發慌。
這近乎窒息的滋味,著實難受。
“陸青,”傅鳴終是沒忍住,悶聲開口,聲音像是從甕中傳出,沉鬱不明。他目光沉沉鎖住她,“你今日...為何未佩我那日贈你的香囊?”
自陸青踏入搖光閣起,他便留意到了。宴席那日他親手所贈的解暑香囊,並未佩在她身上。
是對那香囊不稱心,還是...對他這人,不稱心呢?
這念頭如冰水澆頭,傅鳴眸底的光倏地暗了下去,一股酸楚的澀意湧上心頭。
究竟是何處不妥,竟惹得她...待自己如此疏遠?
“嘎?”陸青正緊張地梭巡著窗外,冷不丁被傅鳴問了這麼個問題,腦袋卡殼,怔了半晌才隨他視線看向自己腰間,“香囊?”
“哦,”她恍然,擺擺手渾不在意,“那香囊我讓扶桑收起來了,今兒沒戴。”說罷,她又把小臉貼回車窗縫隙,緊張地向外張望。
陸青那滿不在乎的口氣,像根軟而堅韌的小刺,扎得傅鳴心頭更加酸澀。心不但被層層裹住,還似被無形的手又擰了一把,再打了個死結,那股子憋悶的窒息感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他猛地深吸一口氣,強逼著自己往好的方向想:她肯讓扶桑收起來,至少意味著不討厭他...吧??否則,依陸青從不委屈自己的性子,若真厭煩,早該隨手棄之不顧了。
細想起來,他竟從未問過陸青,是否對他心存好感。
全憑著陸青對他那似有若無的依賴與信賴,在他心底悄悄構築了一個若有若無的二人世界。他私心覺得,陸青待他終是不同的——
否則,怎會允他深夜踏入閨房,又怎會容他握住她的手?
這諸般例外,難道還不足以說明,她待他...是特別的嗎?
傅鳴從胸腔裡悶出的聲音,失了往日那份悅耳的醇厚,只像是含著濃得化不開的委屈與暗啞,有一絲有氣無力,“陸青,”他深深望著自上馬車後一眼也未瞧過他的姑娘,“你...是不是不喜那香囊?”
還是說,不喜贈香囊的人?
他忍不住在心中翻找緣由:是上次宴席上對她太兇了?又或是自己武將出身不夠溫柔?抑或是...她心儀別的樣式的男子?
陸青轉過頭,隨意地擺擺小手,回答地十分輕鬆,“不是啊,我挺喜歡的。”
“那你為何...不佩在身上?”傅鳴喉結滾動,聲音不自覺地發緊,執拗地追問。
他向來剛硬,此刻卻被這股陌生而洶湧的澀意徹底裹挾——難以自控,只覺心頭被堵得窒息般難受。
陸青被傅鳴揪著香囊的事問個沒完,一頭霧水。
不就是個香囊嗎,有什麼好糾結的?傅鳴何時對這些小事在意起來了?
再說了,這壓根兒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,是她根本就不敢戴呀!
陸松那小子精得跟西山上的猴兒似的,傅鳴送的香囊樣式一看就不同尋常,她哪兒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戴?上回不過說漏嘴提了句傅鳴,陸松就時不時追問,何時帶他一同去見見傅世子...
這孩子也不知隨了誰,這般敏銳又執著。
陸青歪著腦袋一想,唔,沈寒也這般敏銳,這洞察人心的本事,怕是血脈裡帶來的天性。
想到此,她眼中一亮,帶著一絲期待望向傅鳴,“傅鳴,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,不知行不行?”
“可以,你說。”傅鳴緩緩點頭,聲音悶悶的,像是從蒙了層布的鼓面下傳來,帶著滿腹話卻難以言說的滯澀。
他這般先應承再聽詳情的態度,讓陸青很開心。她甜甜一笑,雙手合十,懇切道:“傅鳴,我想請你得空時教導松兒——就是我弟弟陸松,習武強身,可好?”
這請求讓傅鳴有些意外,他挑眉看向陸青:“令弟的身子骨...莫非有何不適?”他記得長庚的稟報,武安侯府的這位小公子學業佳,身子也康健。
陸青搖搖頭,眸中清光湛然,認真道:“松兒身子無礙。是盼他習武強身,將來風雨來襲時,能有自保之力。男兒立世,文武兼修方為安身立命之基。我願他能如你這般出類拔萃,如此,我方能安心。”
她不假思索的話語脆生生的,帶著全然的信賴,甜甜地、輕輕地敲在傅鳴心上。
傅鳴一怔。
出類拔萃?陸青這是在誇他?是...毫不遲疑、發自內心的讚許?
“嗤啦——!”
裹在他心頭的、那些溼漉漉密不透風的宣紙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撕裂!一絲熾熱的希望之光,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直刺進來,他幾乎能聽見冰層消融的微響。
傅鳴屏住呼吸,目光灼灼地鎖住陸青,聲音因剋制而愈發低沉,“在你心中...我當真稱得上出類拔萃?”
其實,從小到大,溢美之詞他聽過千句萬句,便是陛下也曾贊他為大貞難得的棟樑。然而,這所有的稱許疊加在一起,竟都抵不過眼前陸青這一句輕輕的認可,在他心尖上輕輕一撞的分量。
陸青毫無遲疑,重重點頭,眉眼彎彎地笑得純真無瑕,“當然啦!我覺得由你來教松兒最是妥當,我再放心不過了。”
她那不假思索的應答,如同春日簷下最剔透的一滴晨露,輕輕滴落在傅鳴的心湖上,漾開圈圈溫柔的漣漪。
傅鳴自上馬車後,首次舒展唇角,笑意清淺如冰消雪融,卻帶著沉沉分量。他頷首,“我記下了,定會悉心教導陸松,讓他學有所成。”
他話鋒微轉,帶著一絲探究深深望住陸青,“此事...你可曾與陸松提過?”
得他應允,陸青心下歡喜,話匣子也隨之開啟,忍不住就要絮叨兩句,“提過了呀!”她將頭搖得像撥浪鼓,“你不知那孩子有多敏銳!我不過順勢提了你一句,他便追問不休——問我們如何相識,又問為何如此熟稔...”
她以手支頤,無可奈何地晃了晃腦袋,“還嚷著定要我帶他見你,唉...”
傅鳴聽出了弦外之音,徑直問道:“所以你不讓我送你回去,是怕被陸松瞧見?”
心底那道裂隙驟然迸裂,希望的光奔湧而入,越來越亮。
“就是呀,”陸青點點頭,忍不住小聲抱怨,“你是不知松兒有多難纏!我今日為了躲他,出門都跟做賊似的。若是讓他看見你從咱們府的馬車上下來,還不知要被他盤問成什麼樣呢!眼下諸事還未到說明之時,我可真是沒法子了。
她第一次體會到,為人長姐著實不易。
傅鳴眼底波濤洶湧,他輕聲試探,“陸青,為何會想起讓我來教陸松?”不待她回答,他忍不住追問,聲線裡繃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澀,“在你心裡,我是否...與旁人不同?”
他今日定要問個明白,否則必將日夜難安。
“是呀,”陸青順著他的話,不假思索地點頭,“在我眼裡,你自然是最好的,最可靠的。”畢竟,給松兒選師父,自是要選最厲害的。她統共就這麼兩個弟弟,可不能馬虎。
“唰”的一下!
心頭緊緊裹著的那層溼透的宣紙,彷彿被這姑娘一句話徹底撕開!
積蓄已久的光芒再無阻礙,轟然傾瀉,將他心中所有的憋悶與委屈頃刻間蒸發殆盡。眼前、心中,霎時雲開霧散,只剩一片萬丈晴空。
世間千萬讚譽,怎敵她一句最好!
傅鳴再難自持,倏地欺身靠近,長臂一攬,將陸青緊緊攏入懷中,聲線因心潮澎湃而微微發顫,“陸青...謝謝你!”
陸青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驚得僵住,腦中空白一瞬,只怔怔地望著眼前近得不能再近的肩線,整個人呆呆倚著他近在咫尺的寬闊肩頭,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氣息。
他的肩背挺闊,臂膀如鐵,胸膛堅實,整個懷抱宛若一道為她遮風避雨的堅實壁壘,將她牢牢護住,隔絕了外界一切紛擾。
一股令人安心的庇護感,如溫潮般緩緩將她包裹。
陸青眨了眨眼,一句懵懵懂懂的感嘆近乎囈語般溜出唇邊,“傅鳴,你...原來這般高。”
高到她的視野全然被他佔據,高到讓她恍然發覺,這個突如其來的懷抱,竟讓她感到無比安心。
傅鳴尚未回答,馬車簾子“嘩啦”被人一把挑開!
“長姐!”陸鬆氣急敗壞的聲音炸響,“你們在做什麼?!”
傅鳴緩緩放開陸青,目光沉靜地看向陸松。
陸青渾身一僵,艱難地扭過頭,正對上自家弟弟瞪圓的雙眼。
陸青好想咆哮...
做姐姐,這麼難的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