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入夜後的雲海軒(1 / 1)
夜色沉沉,武安侯府的雲海軒內,卻是歡聲笑語不絕於耳。
院門一關,任他牆外暗湧波瀾,也侵不透這方小天地,此處的燈火似乎都比別處更暖上幾分——全因有位樂天派的主子,和一位唱唸做打俱佳的嬤嬤。
憑藉陳嬤嬤這位隱於後宅的得力耳目,陸青幾乎在第一時間便已獲悉:安平伯夫人秘密入宮,而小喬氏聞訊匆忙離府。
後院看似方寸之地,實則暗藏乾坤,可攪動風雲。
陳嬤嬤繪聲繪色,儼然一副說書先生的派頭,“那位侯夫人吶,出府時面沉似水,眼神像淬了冰渣子,活像誰掘了她家祖墳似的!可誰承想,等她從伯府回來,卻是乾坤倒轉,您猜怎麼著?”她故意一頓。
扶桑十分捧場地踮起腳尖,迫不及待地接茬:“嬤嬤,怎麼著啊?”
陳嬤嬤滿意地遞去一個‘孺子可教也’的眼神,壓低聲音:“嗬!侯夫人面上可是雲開霧散,喜上眉梢,雙目放光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,活脫脫像白撿了個金山!”
她誇張地撇撇嘴,滿臉譏誚,“不知情的,還真當她回趟孃家,得了個什麼曠世奇寶呢。”
扶桑聽得咯咯直笑,小手拍得啪啪響:“嬤嬤您說得真好,真對,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兒!”
一個演得興致盎然,一個捧得全心全意。陳嬤嬤與扶桑笑作一團,唯獨那位樂天派的主子陸青,沉吟不語,若有所思。
傅鳴既已將訊息遞給了趙王,趙王拿捏住溫恕的這個命門,定然不會放過這個出口惡氣的良機。看來他是為防皇后生疑,選了安平伯夫人這把刀,好讓自己撇清關係。
皇后與安平伯夫人,兩個同樣喪子、且都與溫家脫不開干係的母親,此刻正是同病相憐,同仇敵愾之際!所以安平伯夫人今日才敢公然帶喪入宮,分明是尋靠山去了。
奇怪的是小喬氏——她先前唯恐伯府將喬承璋之死鬧大,此刻眼見風波升級,非但不憂,反露歡喜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這蹊蹺的舉動,唯有一個解釋:這次的目標是小喬氏也厭惡的溫謹!
是了,皇后喪子之痛的滔天怒火總要有個發洩之處。動趙王不易,動溫恕更難,那麼,拿溫謹這個殘廢兒子來洩憤,自是首選。
小喬氏的歡喜...
想必安平伯夫人的說服,正巧戳中了她被溫恕冷落、急於報復的心思。
陸青曾聽沈寒說過,這位安平伯夫人可是個拿捏人心的高手,小喬氏這等心思淺的人,在她面前連一個回合都招架不住。小喬氏全是靠著一品侯夫人的身份,在安平伯夫人面前才能硬撐著。
陸青心念電轉,眸光一凜,當即行至案前,展紙磨墨,迅速寫就一箋,遞給扶桑:“速送沈園,務必面交沈姑娘親啟。”
扶桑雙手接過,鄭重頷首:“姑娘放心!”言畢即刻轉身,步履匆匆,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。
陳嬤嬤湊近陸青,臉上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得意,“姑娘您瞧,扶桑如今可是越發歷練出來了,行事真是乾脆利落。”
她緩緩搖頭,擺出歷經滄桑之態,“哎呀,想起老奴剛來雲海軒那會兒,扶桑這丫頭除了死心塌地護著您,旁的心思啊,單純得像張白紙,一戳一個透亮!”
陸青頷首,抿唇一笑。
這院子裡,誰沒成長過?便是她自己,也是脫胎換骨,今非昔比了。
陸青學著陳嬤嬤平日沉穩中帶一絲髮癲、爽利中暗藏幾分老辣的表情,湊近壓低嗓音:“嬤嬤,扶桑這丫頭能有今日的穩妥勁兒,全靠您老人家手把手地調教得好!”
她含笑朝陳嬤嬤比了個讚許的手勢,“有您在,實是我雲海軒之幸。”
陳嬤嬤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,故作謙遜地連連擺手,話音裡滿是藏不住的受用與篤定:“哎呦!姑娘這話可折煞老奴了!”
豪氣地一拍胸口,陳嬤嬤聲如洪鐘:“老奴既是進了這雲海軒,生是姑娘的人,死是姑娘的鬼!姑娘放心,幽篁院那邊,老婆子必定替您盯得鐵桶一般,但有一絲風吹草動,即刻來報!”
陸青被逗笑了,心頭暖暖,這方庭院如今的生機勃勃,與她剛醒來時的冷清寂寥,已是天壤之別。
回想當初,身邊唯有一個扶桑形單影隻;而今放眼望去,院中熙熙攘攘,盡是對她忠心耿耿之人。
陸青眼底暖意未消,一抹笑意尚掛在唇角,就見方才誇讚過的扶桑一頭汗地跑回來,上氣不接下氣:“姑娘、姑娘!奴婢一出門,信箋就被搶了!”
陳嬤嬤竄了起來,一聲怒吼,“誰幹的?!”
在陳嬤嬤擼起袖子即將衝出去之際,扶桑喘著粗氣補充,“就被傅世子、身邊那個...”她想起那人就翻白眼,“那個無咎!咱們雲海軒圍牆外,還有好幾個黑衣人!”
陳嬤嬤收回跨出去的腿,大掌猛拍扶桑後背,努力維持幹練嬤嬤的形象,“小扶桑,麻煩以後說話不要大喘氣。”
陸青柔聲安慰扶桑,“別怕,這是傅鳴放了暗衛在侯府附近,護咱們周全的。”
忽聽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一道人影自牆頭翻落院中!
不待陸青看清,陳嬤嬤已如一道旋風般疾步上前,一把將來人拉進屋內,反手便合緊了門扉,只匆匆撂下一句:“姑娘安心說話,萬事有老奴在外守著!”
傅鳴好整以暇地看著陸青一臉悻悻的小表情,眼底笑意更深。
陸青順勢翻了個白眼。
陳嬤嬤何時對傅鳴這般殷勤了?弟弟被他拐跑了不說,如今連她院裡的管事嬤嬤也倒戈了!
“給沈姑娘的信我讓無咎去送,以後你差遣他就行,扶桑一個小丫頭不太安全。”像是瞧出了陸青的腹誹,傅鳴的手輕柔地落在她發頂,聲音溫醇,帶著幾分誘哄,“這是誰又惹著我們陸大姑娘了?說出來,我替你出氣。”
陸青抬手直指傅鳴鼻尖,拉長了音調:“那就有勞傅——世——子——了...”她忽地話鋒一轉,眨眨眼,嗓音捏得又甜又假,“哦不對,是傅大哥!——狠狠地教訓一下您自己吧,不必留情,越狠越好!”
傅鳴忍俊不禁,一把攥住她指來的手,拉到眼前細看:“傅大哥?”
他玩味地重複,眼底漾開笑意,“松兒是這般喚我。怎麼,你也打算換稱呼了?”
陸青抽回手,衝他皺鼻哼道:“松兒、松兒...叫得可真親熱。”
她別過臉,下巴揚得老高,“這名字聽著耳生,莫非是我家那有了‘傅大哥’就忘了長姐的小沒良心?”
她忽又轉回頭,指尖虛點著傅鳴,“從實招來,你是如何將我那弟弟拐跑的?如今他眼裡怕是隻剩你這個傅大哥,早不記得我這個長姐了!”
語氣酸溜溜的,滿是藏不住的失落。
傅鳴輕笑,用大手將陸青一雙小手全然裹入掌心,溫聲認錯:“陸姑娘說得對,是傅某的錯。只不過,若非你親自開口託付,我何須如此盡心呢,對松兒,我可是毫無保留。”
他俯身湊近,氣息拂過她耳畔,醇厚動聽的嗓音低沉而蠱惑,“你視若珍寶的弟弟,自然也是我要珍視之人,豈敢有半分怠慢?”
陸青頰染緋紅,悄然掙了掙手,卻被他裹得更緊,只得強作鎮定,輕咳一聲:“那個...安平伯夫人入宮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傅鳴瞧她這般羞赧模樣,眼底笑意愈深,幾乎抵著她額間,應了一聲:“嗯,已知曉。此番前來,也正是要與你說此事。”
幾日不見,他已心神難安,這丫頭,早已無聲無息地刻入他骨血之中,再難割捨。
陸青臉更紅了,微微用力將傅鳴推遠了些,將思緒拉回正題:“咱們的訊息遞給趙王,沒想到他走了安平伯夫人這條路。眼下看來,趙王、伯夫人、皇后,都要對溫恕下手了。”
傅鳴眼中閃過一抹讚賞,饒有興致地問:“哦?你如何斷定是趙王在利用伯夫人傳信?”
“這有何難。”陸青唇角微揚,“安平伯夫人持喪在身,卻如此急不可耐入宮,顯然是手握足以致命的利器。”
“兩位喪子母親的仇怨都指向溫家,趙王這是要坐收漁利了。”
傅鳴又湊近幾分,眼中深情款款,盛滿了她的全部身影,再容不下其他。
他低聲讚歎,如似耳語:“得見陸姑娘慧心,是傅某之幸。”
他目光滾燙,專注得令人心慌。
陸青臉頰灼熱,心跳彷彿都被他那道目光吸了去,唇瓣微張,卻吐不出半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