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被親情裹挾的血債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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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出兩日,深宮驟傳驚變:皇后憂懼成疾,竟至吐血昏迷!

國母垂危的訊息不脛而走,如野火般迅速席捲宮闈,並旋即蔓延至宮外,引得各方震動,猜疑紛紛。

成國公聞訊,心頭巨震。

這個妹妹自小就心高氣傲,登上後位後更是不曾向任何人示弱。如今竟任由病重垂危的訊息傳出,只怕實情遠比外界猜測的更為兇險。以她那要強的性子,若非當真藥石無醫、回天乏術,便是嘔心瀝血也定會死死強撐。

當日雖負氣而去,到底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脈親情佔了上風,成國公將所有隔閡暫且拋諸腦後,即刻命車駕直奔皇后宮苑。

此前皇后因在後宮屢生事端,被慶昌帝小懲大誡的申飭禁足,也不過是做給寧貴妃看的姿態。如今中宮病危,他身為國舅,於情於理,入宮問安皆屬當然,自是無須再向西苑請旨。

可當成國公步履匆忙地踏入殿內,卻見皇后穩穩端坐於鳳榻之上,她面容雖帶倦色,眉宇間卻是一片清明冷靜,哪有一絲病重垂危之態!

成國公腳步一頓,心下頓時雪亮——這是被親妹妹又算計了一道!

不待他發作,皇后已抬手屏退左右,聲音出人意料的平和:“兄長見諒,今日以此法請兄長前來,實有要事相商。”

屢次三番被設計,成國公胸中悶氣翻湧,他強壓怒火,聲音冷硬如鐵:“娘娘是君,臣是臣。若要見臣,一道懿旨傳入府中,臣豈敢不至?何須次次...都要行此誆騙之舉?”

對妹妹的失望,讓他此刻顧不得君臣之禮,話語間的譏諷絲毫未加掩飾。

燭影搖紅,兄妹二人默然相對。

皇后的雲鬢間已染上縷縷銀霜,成國公挺直的脊背亦難掩風霜痕跡。

歲月最為公允,任你是天家貴胄還是布衣平民,皆是一視同仁。

皇后並未動怒,唇邊掠過一絲慘笑,嗓音嘶啞如礫,“若下旨召見,兄長您可會來?”不待回答,她枯槁的手指攥緊袖口,聲線陡然尖銳,“若不說自己吐血垂危,您可願來見嫡親妹妹最後一面?”

成國公默然。

凝視著鳳座上那道形銷骨立的身影——曾幾何時意氣風發,如今卻似深秋殘荷,連憤怒都顯得徒勞。

怒意消褪幾分,他嘆出一口濁氣,心下澀然難言。

眼前人,既是母儀天下的皇后,更是他枯槁如殘葉的嫡親妹妹。皇后喪子是至痛,他心頭何嘗不悲慟?但一次次欺瞞利用,早已鑄成蝕骨的裂痕,在他與這位血脈至親之間,劃下了一道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。

成國公暗自警醒:皇后絕不會無端召見。此刻若再心軟,必重蹈覆轍!

皇后站起身,緩緩走下高臺,溫聲開口:“兄長,我近日總是做夢,夢到的,都是琰兒小時候。”她唇邊泛起慈母般的笑意,眼中戾氣盡散,只餘下一片溫和與柔軟。

皇后曳著長長素色裙裾,在殿內緩步逡巡,身形單薄得如同一抹遊弋的孤影,語聲絮絮,沉浸在往事中:“琰兒幼時頑劣,誰的話都聽不進,偏生最肯聽他舅父的...”

她含笑望向成國公,此刻母儀天下的威儀盡數斂去,眼波溫軟,只如一位尋常人家的母親與妹妹,向他這兄長,將那段浸透了日光的陳舊歲月,輕輕鋪陳開來。

“兄長可還記得?”皇后指尖輕撫過案上筆硯,“琰兒就是在這兒開的蒙。他生平寫下的第一個字,是您這位舅父,把著他的手,一筆一劃教出來的。”

她執起那支紫毫筆,細細端詳,聲線愈發輕柔:“這孩子從前最厭習字,可只要是舅父開口,他總能耐下性子。因為最初握著他小手、引他寫下筆畫的人,不是他的父親,而是您啊...”

往事如細雨,悄無聲息地沁入心田,捶打著、瓦解著他強硬壘出的護牆。

成國公眼底的怒意終是散盡,只餘一片沉痛的哀慼。

“就連琰兒習字的所有字帖,都是兄長您為他尋來的。”皇后眼中無淚,唯有一片柔情似水,她近乎貪婪地凝視著那摞字帖,目光死死鎖住,彷彿要從中掘出太子早已消散的身影。

良久,皇后緩緩撥出一口哀痛。

“若說琰兒還肯聽誰幾分話,也唯有您了。”

成國公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桌案上。

塵埃在光束中浮沉,恍惚間,那個頑皮不服輸的幼小身影再度浮現,一股混雜著惋惜、遺憾與無力迴天的悲愴,重重地撞在成國公心上。

鈍痛最是磨人,總是在不經意間,反反覆覆,如銼刀般銼著那道難以癒合的傷口。

他不由自主地踱至案前,指尖輕觸字帖泛黃的邊緣,嘆聲道:“娘娘,節哀吧。太子已逝,您...更要珍重自身。”

唉,若非這對母子行差踏錯,今日太子定然還穩坐東宮,何至於落到這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境地!

到底是自己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,縱然這對母子對他百般算計利用,可對那已化作塵土的太子,成國公此刻是半分也恨不起來了。

皇后捏緊字帖,緩緩搖頭,悲聲切切:“兄長,琰兒自懂事起,一直喚您舅父,而您待他之恩,卻早已超越了舅父之名!”

“從開蒙的筆鋒,到射箭的弓弦,再到御馬的蹄鐵——琰兒成長的每一步,都浸透著您的心血,哪一樣不是您手把手親授?陛下給他的,是儲君之位;您給他的,是尋常父子的親厚與引領。”

皇后幾步走近,深深注視著成國公,“您說他利用您,可兄長,您想想,琰兒身邊,除了我這個母親,他在這世上能全心信賴的,便只有您這位舅父了呀。”

兩行清淚滑過臉頰,皇后聲噎氣堵。

“他若不是將您視作最敬重、最可倚仗的至親,又怎會事事都想仰仗您的力量?琰兒是太子不假,可這個太子,有時反倒不如民間孩童,尚能承歡膝下...”

她緩緩閤眼,任悲痛流淌,語聲慼慼:“民間孩童尚有嚴父慈母,我的琰兒有什麼?陛下予他名分,而真正教他握筆扶弓、予他如山父愛的,唯有兄長您啊!”

成國公目光沉痛。

多年傾注的心血頃刻間付諸東流,即便撇開那些算計不談,這傳承斷絕之痛也足以令他肝腸寸斷。

在皇后緩聲的回憶中,他那份警惕之心,不覺間已漸漸鬆弛。

皇后抬眼看向成國公,目光灼灼,“兄長,琰兒死了,他的父親將他徹底埋葬,他是您親眼看著長大、親手教導成人的孩子,您就忍心看他這般含冤莫白、死不瞑目?!”

“娘娘!”成國公抬袖拭去頰邊淚水,聲音沉鬱,“那您意欲何為?”

皇后不再多言,猛地從袖中掏出一物,擲入成國公懷中——“這便是殺害琰兒的兇徒,遺落在現場的證物!兄長,您自己看吧!”

成國公端詳良久,抬眸直視皇后,目光如炬:“溫府的玉牌,這等重要信物...是趙王遞來的吧?”皇后大鬧寧貴妃宮闈、以及朝臣欲擁立趙王的風聲,他早已聽聞。皇后能得此物,除卻趙王,他想不出第二人。

皇后緩緩搖頭,“兄長是想說,趙王想禍水東引,欲借刀殺人,讓溫恕替他頂下這弒兄的滔天之罪。”她話鋒陡然銳利,“可兄長,滿月宴那日,溫恕確實帶了兒子赴宴,事後,他那兒子卻未隨首批人撤離——我親自查過宮門記檔,他不在首批出宮的名錄上。”

“出事時人人爭相出宮,唯有他滯留不去!兄長,若非他是坐鎮指揮的元兇,怎可能在那種混亂中還長留宮內?”皇后聲色俱厲,“這玉牌,便是他百密一疏的鐵證!”

“溫恕為何偏要帶一個‘殘廢’兒子赴宴?”皇后目光陰鷙,切齒道:“不正是要讓所有人都想不到,一個看似最無可能的人,偏偏有膽量、有能耐犯下這弒君弒儲的大罪!這,才是他最高明、也最毒辣的算計!”

成國公眉頭緊鎖,面色凝重:“娘娘!您心知肚明,陛下對此事的態度是息事寧人!如今聖心正眷顧溫恕,此刻發難,無異於逆龍鱗而行,非但無法昭雪,反而會引火燒身!”

皇后逼近一步,唇邊凝著一抹冰冷的譏誚,“怎麼,權勢滔天的溫閣老,連成國公也忌憚三分了嗎?”她不待成國公反應,再丟擲一句,吐字如釘,“我明白兄長的難處。動不得溫恕,難道還動不得他的兒子嗎?”

皇后陰森一笑,語帶逼迫,直刺核心:“兄長,琰兒喚您一聲舅父,如今他慘死不得昭雪,您這舅父,能忍心坐視不理嗎?!”

成國公默然良久,沉聲發問:“娘娘...意欲何為?”

皇后抬眸,眼中是徹骨的恨意與瘋狂:“我失了琰兒,便要溫恕也嘗一嘗這剜心之痛——血債,必須血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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