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粉色的泡影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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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師的天氣,趟過夏末的風,秋意便一日濃過一日,眼見著就是一場秋雨一場寒。

溫府裡的天,也變得如這天氣一般,徹底翻覆。

下人們近來的竊竊私語,就如秋蟲低鳴,從未停歇。

昔日被老爺捧在手心疼愛的溫姑娘,而今失寵成了老爺厭棄之人;而那原本不受待見甚至被厭棄的溫公子,反倒地位陡升,竟可自由出入書房,成了溫老爺跟前第一得意之人。

從前老爺可是連書房門檻都不允公子跨過!

一切,皆源於姑娘那日擅闖書房,一記狠辣的耳光,一道冷酷的禁足令,便將她從雲端擊落。

想起那一幕就不可思議...

往日裡那個驕縱得不可一世、時刻維持著完美儀態的姑娘,那日卻鬢髮散亂,頂著半邊紅腫的臉頰,哭聲淒厲得不成樣子,在滿府僕從默然的注視下,被生生拖了回去。

這連日來,任憑她如何哭鬧哀求,溫老爺皆置之不理,半步也未曾踏入她的院子。這兩日裡,溫姑娘鬧得更兇了,砸了碗,摔了食盒,尋死覓活地要絕食,溫老爺亦是不曾露面。

這光景,儼然是一副任其自生自滅的架勢了。

下人們皆心知肚明:昔日公子醜聞纏身時,老爺也是這般不聞不問,如今,不過是風水輪流轉罷了。

這些議論雖未真正飄入溫謹耳中,但只消一眼掃過他們面上的神情,他心中自是瞭然。

昔日,這些下人看他的眼神,是懼怕,是閃躲的鄙夷,是掩不住的輕蔑,如同看待陰溝裡的穢物。而今,目光所及,唯有十足的、與望向父親時如出一轍的恭順,甚至帶著一絲對新權勢的諂媚。

很好。

他終於憑一己之力,奪回了這府中本該屬於他的一切尊榮與地位。

而他那位好妹妹,此刻正被禁足深院,叫天不應、叫地不靈。

當初他斷臂受辱之際,無人問津、被至親棄之敝履、乃至放棄的絕望滋味,如今這位好妹妹,正在一一品嚐。

想必,這份令人窒息的煎熬,才最配她那高貴的靈魂,更足以讓她——生不如死。

溫謹唇邊凝著一絲冷笑,安然坐於案前,用一方軟緞,將父親所贈的小印細細擦拭。他指尖緩緩撫過每一道刻痕,直至確認光潔如新,方鄭重地納入懷中錦囊。

他拂衣起身,淡然吩咐:“二福,隨我去看望妹妹。”

二福不明所以,“公子,您若是要替姑娘求情,不是該去找老爺嗎?”

這幾日,他瞧著姑娘從捱打到被關,公子全然像個看客,不聞不問,此刻忽要前往,二福滿心以為公子終是心疼妹妹,要打算尋老爺說情去了。

嘖嘖嘖...

從前求情這事都是姑娘為公子出面,公子何曾在老爺面前有半分顏面?如今竟也輪到公子能為姑娘說上話了...

二福的心頭,此刻竟湧起一絲與有榮焉的、略帶酸楚的自豪。

跟了公子這麼些年,也就是近來,二福從這位素來陰鬱的公子眼底,窺見一絲灼熱的生機,熠熠生輝...竟是他前半生都未曾得見的光彩。

這光彩,大概就叫——揚眉吐氣吧。

唉,說到底,還是老爺的看重最養人啊。

“求情?”溫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跛著腿,一高一低地前行,如今他再無須以蝸行的速度來遮掩殘疾。

殘疾便是殘疾。

任他昔日如何費心掩飾,也從未抹去父親眼底的鄙夷。

妹妹倒是完好無瑕,容色傾城,如今不照樣被棄若敝履?!

父親所在意的,從來不是這身皮囊。他渴求的,是血脈裡那份與他同源的冷酷、能為大局舍情的謀略,與掌控一切的執念。

這才是父親態度一夜逆轉的關竅。

一旦窺破這寵愛的真相,溫謹心中積鬱已久的惶惶徹底煙消雲散。贏得父親青睞,從來不是靠搖尾乞憐,而是成為他手中最鋒利、最懂他心意的刀。

至於眼下,他是要去好生欣賞一番——

他深陷淤泥之際,好妹妹不聞不問;如今換作這位好妹妹泥足深陷,他這個做哥哥的,怎能不去親眼瞧瞧呢!

溫謹剛踱至院門外,便聽得院內傳來一陣器皿碎裂的嘩啦之聲,夾雜著溫瑜聲嘶力竭的怒吼。那聲音因咆哮過久,已嘶啞得破碎不成音,再無半分往日的嬌弱動人,只餘下滔天的怨憤。

溫謹靜立院外,側耳聆聽了良久,恍如在欣賞一出精彩的摺子戲。

他深吸一口氣,斂去眼底滿溢的鄙夷,換上一副焦灼萬分的面孔,揚聲喚道:“妹妹!你可還好?哥哥來看你了!”

像是聽到了救星的聲音,溫瑜鬢髮散亂地衝至院門,無奈有溫恕安排的家丁把守,她只能隔門而立,一步都出不去。

“哥哥!”溫瑜眼中是掩不住的焦急與怨氣,口吻仍是昔日那般高高在上,甚至帶了幾分責難,“你怎麼才來?”

果真還是他那位高貴的好妹妹啊!

即便已淪落成了籠中困鳥,卻依舊對他頤指氣使,仍然將他視作昔日那個可任她隨意驅使、如傻子一樣言聽計從的好哥哥。

父親所言不虛,她當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。

都到了這步田地,尚不知審時度勢,真不知道一母同胞,為何他如此聰慧,妹妹卻如此蠢鈍。

溫謹心中冷笑,面上端著恰到好處的焦急,口吻卻轉為輕飄飄的不以為然,“妹妹莫急。父親只是禁你足,你權當靜心養性。等父親氣消,自然會放你出來,你——”

“等什麼等?!”不待溫謹話說完,溫瑜一如從前對待殘廢兄長那般,極其不耐煩地厲聲打斷:“我日日生不如死,哥哥你還來說風涼話!”

痴肥愚蠢的殘廢!

來看她竟連句像樣的寬慰人話都不會說!

趙王身邊那麼多賤人,她多困一日,便多一分被取而代之的風險!

父親那邊毫無轉圜,難道真要她眼睜睜看著趙王妃的位子拱手他人?!

溫謹毫不介意,依舊是昔日那寵溺妹妹的兄長,語氣溫和:“妹妹放心,我這就去求父親放你出來。”

連日來,遭趙王斥責、被父親掌摑禁足,溫瑜早已將千金儀態與好妹妹的假面撕扯得一乾二淨,此刻一聽“求情”二字,她頓時怒火攻心,那抹練習了千百遍的完美假笑再也擠不出一絲,尖刻譏諷衝口而出:“就憑你?!你在父親眼裡算個什麼東西!”

這個殘廢簡直痴心妄想!

父親正眼瞧過他一回嗎?讓他去求情,除了自取其辱、連帶觸怒父親,還能有什麼用?!

溫謹收起所有表情,面色沉靜地看著原形畢露的妹妹。

果然如此。

往日那點可憐的兄妹溫情,不過是她幾十年如一日精心排演的戲碼。可笑他身陷局中,竟曾將其視若珍寶。

若不是深信這份虛假的“兄妹情深”,他怎會為她強出頭,落得被陸青羞辱、被鍾誠斷臂、淪為滿京師笑柄的下場!

他為妹妹做盡了一切,到頭來,在他受辱之際,換到的唯有鄙夷與不聞不問的厭棄!

或許是溫謹驟然冷卻的目光刺醒了她,又或是意識到自己失言,溫瑜神色倏忽一顫,強行垂下頭去,再抬眼時,眸中已盈滿了無助的水光,連聲音都浸透了哽咽:“哥哥...方才是我急糊塗了...你幫我個忙吧...妹妹眼下只能求你了...”

尾音帶著精心拿捏的哭腔,溫瑜心中篤定,只要自己一落淚,哥哥必定會像從前一樣有求必應。

溫謹溫柔一笑,“妹妹需要我做什麼?”

溫瑜見溫謹應允,立刻飛奔回屋,片刻後又飛奔而出,將一張粉色灑金花箋塞給溫謹:“勞煩哥哥,將這個交給趙王。”

溫謹接過花箋,指尖拈著翻看兩下,故作不解地抬眼:“這是?”

溫瑜也顧不上羞赧,急急點頭:“我久不露面,趙王必定會擔心惦記我。你替我送個信,再把趙王的迴音悄悄帶回來。務必瞞著父親!”

提及父親二字,她咬牙切齒,眼中幾乎迸出火星。

臉頰的腫脹早已消褪,然那份刻骨的羞辱與對父親徹底的心寒,早已深植肌髓,再難拔除。

有朝一日待她登上趙王妃之位,這一掌之辱、禁足之痛,她必會好好回報!

溫謹微微頷首,揚眉一笑:“妹妹放心。”

見溫瑜目露希望之光,溫謹轉身便走。

二福忙跟上,探頭問道:“公子,這信...我去送?”

溫謹白了他一眼,未作理會。

行至竹林假山旁的溪水邊,溫謹停下腳步。他從袖中抽出那張花箋,目光掠過其上纏綿悱惻的字句,唇邊掠過一絲比秋水更冷的笑意。

指尖一鬆。

那抹嬌豔的粉色在秋風中打了個旋,便輕飄飄地墜向水面,漣漪微蕩,旋即悄無聲息地沉入水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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