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還差一步的信任(1 / 1)
二福瞪大了眼,滿面不解:“公子,您這是...?”
公子方才答允了要幫姑娘送信箋,可轉頭不僅私下看了信箋的內容,還扔進了水裡。
溫謹定定望著那承載溫瑜所有幻夢的信箋,如她的希望般沉入水底,直至最後一絲痕跡消失,唇角才勾起一抹冷嘲:“二福,你可知,人何時最絕望?”
二福茫然搖頭,他是越來越看不懂公子了。
“人是在窺見希望之後,才會墮入真正的絕望。”溫謹聲音冷冽,抬眼望向天際,秋風卷著枯黃的銀杏葉,無情地搜刮著天地間最後一縷暖意。
若不先為妹妹推開那扇希望之窗,又怎能讓她嚐盡,這從希望雲端墜落的...粉身碎骨之痛!
溫謹心中再無遺憾,轉身緩步而行,“走吧,父親還在書房等我。”
曾幾何時,他滿心怨懟,怨天道不公,老天令妹妹明珠生輝,卻使他身帶殘疾,連自身都鄙棄。
如今他徹悟了:世道何曾不公?雖未賜他完好皮囊,卻賜予他承自父親獨一無二的冷酷心智與智謀血脈;而妹妹,除卻一副好皮相,別無長物。
而這最公平之處在於,皮囊終會腐朽,而他,終將贏得一切。
行至書房外,溫謹停步,先抬手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微塵,方輕聲稟道:“父親,是我。”
內間傳來溫恕寬厚溫和的嗓音:“謹兒,進來。”
溫謹應聲推門,腳步卻微不可察地一頓。
書房內,竟多了一個面生的男子!
此人靜立在角落處,如影子般無聲無息,身形精幹,目光沉靜,一望便知是身手不凡的練家子。
此人是誰?!
竟能先他一步,踏入書房這處父親的禁地?!
溫謹心念電轉,面上卻波瀾不驚,只從容入內,垂首侍立。
在父親面前,他深諳分寸,父親不開口,他絕不逾越半步。
“謹兒,見過拾三。”溫恕目光掃過角落那道靜默的身影,“他是為父的影子,亦是那支‘清風’的領隊。”
“清風?”溫謹面上端出恰到好處的疑惑。
原來是暗衛的人,難道...父親這是要向他袒露秘密了?!
溫恕目光沉靜地看向溫謹,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,“為父手中,有一支專司清掃的暗衛。他們武藝高強,來歷乾淨,如一陣清風,來無影,去無蹤,專為抹去那些不應存世的痕跡。其藏身之處,普天之下,唯我與你鍾叔知曉。”
說著,溫恕自袖中取出一枚色澤溫潤的玉牌,緩緩推至溫謹面前,“此乃調遣清風的信物。暗衛見此玉牌,如是為父親臨,可號令他們行一切事。”
溫謹恭恭敬敬地拿起玉牌,垂眸掩飾著心中的驚濤。
這玉牌,他認得!
那晚他曾在鍾誠那個老東西身上搜到過,父親今日之舉...
莫非...鍾誠那日並未逃出西苑,是死了,還是被抓了?!
不不不!他並未聽到父親提及鍾誠落網一事,想必是這老東西僥倖逃脫,又畏懼他,才遲遲不敢露面!
果然,鍾誠那老東西不在了,父親是要將執掌‘清風’的權柄,正式交託於他了。
溫謹心中湧起一股滾燙的、成竹在胸的激流。
他終於走到了這一步——
父親對他再無保留!從今往後,他是這深府之中,與父親共享最深秘密的唯一心腹。
“父親,”溫謹壓下聲音裡的微顫,語氣卻透著急切與堅定,“有何事需要兒子去辦?”
溫恕目光沉鬱地凝視著玉牌,“玉牌一式兩份,另一塊在你鍾叔處。平日由他直接調遣暗衛,但他近日不知所蹤,而清風藏身之處如今疑已被外人盯上!”
他抬起眼,目光銳利如刀,“今日拾三冒險現身,正是來報此事——他們跟蹤探查之人,蹤跡消失在趙王府附近。”
溫恕指節叩響桌面,怒意隱現,“這盯梢之人,疑似趙王府的人。”
鍾誠絕不在趙王手裡,否則以趙王的淺薄心性,早已拿來要挾他。可暗衛向來行蹤絕密,怎會暴露??!
眼下他無暇探查,暗衛是他的底牌,他絕不能輕易去賭!
溫恕深吸一口氣,看向溫謹,目光沉肅,“從前暗衛由鍾誠統領,如今他失蹤,為父不便親自牽連。謹兒,你已堪當大任,是時候為父分憂了。”
鍾誠不在,他眼下唯有啟用這個兒子。
他決計不能現身暗衛巢穴——這些死士一旦失手便會自盡,後事自有安排;但若被人撞破他與暗衛在一處,便是百口莫辯。
那日見安平伯夫人帶喪入宮,定是有人給她遞了什麼把柄,崔氏才會求見皇后為子報仇。
不是趙王,便是傅鳴他們!
為防萬一,他曾傳信質問小喬氏,那蠢婦竟敢裝死!
想必是因他近日的冷落心生怨懟,妄圖以這等雕蟲小技拿捏他。
也罷,小喬氏本就蠢鈍不堪,崔氏卻是個精明人,縱讓她去探口風,也必是徒勞,他懶得費心思。
雖不知崔氏握有何種把柄,但多年險境養成的直覺警示他:必須先行一步,將這些隱患徹底清理乾淨。
溫謹面上霎時湧上難以置信的驚喜,忙不迭應道:“父親放心!暗衛統領一職,兒子必當竭盡全力,不負父親所託!”
“不,”溫恕輕輕擺手,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,“統領暗衛之職暫由拾三擔任,他跟隨為父多年,忠心可靠。為父是要借你身份尚未引人注目之利,由你出面,另尋一處絕密之所妥善安置清風。”
無論那些窺探者究竟是誰,暗衛行蹤成謎,一旦挪窩,所有隱患自然根除。
傅鳴虎視在側,趙王暗中蟄伏,皇后瘋癲亂咬,許正南下亦存變數...看來,待清風安頓妥當,是時候尋個時機,連同沈寒與陸青那兩個丫頭一併剷除。
這些礙眼的擋路人,都得一一剔除乾淨才好。
“父親放心,謹兒自當辦妥。”溫謹垂首掩去心頭巨大的失落,再抬頭已恢復平靜,望向角落那道靜默如影的身影。
拾三衝著溫謹,微一頷首,全然靜默。
溫謹卻察覺到,有一道來自角落的目光,如冰冷的蛛絲般,悄然掠過他。
一股強烈的刺痛感,從跛足處竄起!
溫謹牙關暗咬,垂眸斂目,將翻湧的怒潮與屈辱,一寸寸壓回眼底。
溫恕緩緩頷首,目光轉向角落:“拾三,趙王那邊你不必再盯,以免打草驚蛇。近期你的要務,是協同謹兒,確保暗衛轉移萬無一失。”
拾三無聲頷首。
溫謹冷眼掃過那道企圖分權的影子,心念電轉,隨即開口:“父親,兒子前來書房前,曾去探望過妹妹。”他語氣平穩,“妹妹以絕食相脅,讓兒子為她給趙王遞送信物。”
妹妹院門外有父親的人,此事瞞不住。
既然父親正擔憂趙王窺伺...那他正好順水推舟,用妹妹送一份厚禮!
“哦?”溫恕眉峰驟然鎖緊,眸中厭色與厲色交織,聲線平淡卻壓著駭人的風暴,“她讓你送何物?”
這個女兒,正在挑戰他耐心的極限。
溫謹適時流露出一絲為難,嘆息道:“妹妹思念趙王心切,是...一封寫給趙王的信箋。”他話語微頓,果然瞥見溫恕臉色一沉,怒意已勃然欲發,“...兒子恐她行極端之事,只得先假意應下。”
他抬起眼,語氣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憂慮與猜疑:“但兒子事後思及,心中不安...妹妹她如此不管不顧,會不會是...受了趙王什麼蠱惑...”
餘下的話不必挑明,以父親的多疑,自會聯想到更深處。
角落裡的拾三,目光如冷電般在溫謹身上一掠而過。
溫恕一掌擊在案上,震得筆硯齊跳,“混賬!”他強壓怒火,聲音冷得刺骨,“信在何處?”
溫謹垂首恭答:“為防妹妹做錯事,謹兒擅自做主已經銷燬了,還望父親莫要見怪。”
溫恕緩緩籲出一口濁氣,冷聲令道:“謹兒,即日起,府中下人由你排程。把你妹妹盯死,片紙隻字,不得出府!”
他語聲狠絕,眸中寒光凜冽:“若她再敢暗中傳遞...”
後半句雖未出口,狠辣的殺意卻已盈滿書房。
這個女兒,本也是個意外所得的孽障。若她安分守己,尚給她留一條活路,否則,便是除了,也是了卻他一樁心事。
溫謹微微垂首應聲。
方才因暗衛之權落空而生的失落,此刻被父親對妹妹這毫不留情的姿態,衝散了大半。
無妨,再耐心些。
那支清風,如父親的寵愛一般,終有一日,會盡數握於他掌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