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別來無恙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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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風一起,人心便隨著枯葉一同捲動,再難安寧。

這秋日,是倉廩豐盈的前奏,亦是萬物凋零的開端。

都說春華秋實,可誰能斷定,眼前的忙碌,等來的究竟是碩果盈枝,還是一場徒勞。

要陸青來看,這秋日是收網的時節。只是不知,這一網下去,有幾人滿載而歸,又有幾人要盡數落空。

應她之請,連日來,各方密報經無咎之手,接連送至陸青面前:成國公數次入宮中與皇后議事。趙王已派人盯上溫恕的暗衛。暗衛轉移至廟宇中,似是暫時安置。溫恕一切如常,溫謹則時常出府,行跡詭異...

所有訊息,陸青皆令無咎即刻同步傳與沈寒知悉。

今日無咎回稟:“沈姑娘說,約於兩日後上府拜訪,且一併見見太夫人。”

陸青唇角微揚。

兩日後,恰逢陸松旬休——時機正好。

太夫人平日看似淡漠隨性,待沈寒卻極為關注,在她面前已提過兩次想見見沈寒。此番沈寒登門,亦是想了卻太夫人這樁心願。

如此想見沈寒...

或許是因察覺陸青與從前變化太大,截然不同;又或許是為侯府將來謀算,樂見陸青與興寧郡主府上交好;再或許,僅是欣慰於陸青終於有了手帕交,變得開朗。

而她與沈寒猜測,最大可能,便是...這位早已洞明世事的祖母,已然窺破了她們身份之謎的玄機。

也罷。

是謎底,終要揭開。此番相見,正好。

沈寒選了一身月白色衣裙,色如雨過天青,清透乾淨,上品的蘇綢上只織暗紋,唯有行動間才流轉出一抹柔光。烏髮間只一枚白玉簪,襟角一枚青玉墜角。

一身素雅如秋日晴空,亦如她回侯府的心境——

平穩中,亦有波瀾暗湧。

心底裡,沈寒盼著太夫人並未窺破她與陸青的秘密,她放下了過去種種,這位昔日的祖母,已然成了她心底裡的那塊留白。

既已留白,便難再著墨。而她與陸青,也無法再回去。

誰,都回不去了。

陸青一早便守在府門口,沈寒的馬車剛停穩,她便提著裙襬迎了上去,笑吟吟地挽住對方的手臂:“松兒一早就去傅鳴那兒習武了,說是練完早課、用過早飯就回。”

她俏皮地皺了皺鼻子,“那小子還振振有詞,說魏國公府的早食對練武之人的胃口,嫌咱們府上的太過精細。”說著,她輕笑一聲,“我瞧吶,他就是想跟他的傅大哥多待會兒,找的藉口!”

反正在這個弟弟眼裡,已經不再只有她一個長姐了。

沈寒被她逗得忍俊不禁,“早晚都是一家人嘛。”她湊近陸青,壓低聲音調侃,“傅鳴這是提前打好關係,將來接親時才能暢通無阻。”

行至府門前,陸青敏銳地察覺到沈寒眼底一閃而過的緊張,她收起玩笑之色,溫聲寬慰:“別怕,你只當是回家。”

沈寒在階下停步,抬首望向那扇熟悉的武安侯府大門。

朱門依舊光鮮,金匾依然靜默。

短短數月,於這門庭不過一瞬,於她,卻已恍如隔世。

命運待她不薄,予她新生的機會,更贈她一個全新的身份。

這生活了十數年的地方,此刻既熟悉入骨,又陌生得令人心驚。

她微微一笑,對陸青輕聲道:“我們進去吧。”

像是為了緩解沈寒的緊張,陸青一路上興致勃勃地規劃起來,“我命人尋了幾株金桂,栽在雲海軒了。待到中秋後,我們便可賞桂、品月團。你定要來啊,與我和松兒一道,對月小酌,桂香佐酒,月團盈香,人間妙事啊!”

沈寒含笑聆聽,不時點頭。

“還有呢,”陸青湊近些,壓低聲音,“松兒按你去年給的方子,私釀了幾甕桂花酒,等中秋你來,咱們一同開封嚐鮮。”

沈寒緩緩莞爾,“他還記著呢。”

去年的中秋家宴後,她與松兒在院中閒坐。松兒吃著甜糯的桂花月團,手邊配的卻是一壺清香的桂花茶。他嚥下口中月團,略帶惋惜地嘆道:“若是此刻有桂花釀相配,才是真正的絕妙。”

她聽了便留了心,特意尋來釀酒的方子,本打算自己試做,不料被松兒瞧見了,他當即將方子要了過去,拍著胸脯向她保證:“今年長姐備了月團,明年的桂花釀就包在我身上!”

沈寒心底不由得一軟,隨即又是一澀。

不過一年光景,卻已物是人非。做桂花月團的齊嬤嬤,一同說笑的流光,連同過去的那個她,皆已散入塵埃。

陸青似是從她片刻的沉默中看出了幾分低落,輕輕握住她的手:“流光的家人我已安排妥當。讓陳嬤嬤尋到她家人,贈了足可安身立命的銀錢,也留了話,日後若有難處,可隨時來尋。你可以安心了。”

沈寒喉間微哽,一時說不出話,只是更緊地回握住陸青的手。

一路行來,穿過垂花門,便入了內院。

沈寒環顧四周,微微蹙眉,她側首向陸青低聲探問:“今日府中為何這般安靜?莫非...侯夫人不在府中?”

陸青俏皮地眨眨眼,“我想法子給請出去了。”她壓低的聲音裡,帶著幾分小小的得意,“我尋思著你未必想見她,便讓無咎遣人,從賬房‘取’了幾本今年新立、尚未歸檔的賬冊。”

“侯夫人一聽今年的賬冊有失,怕日常用度與年底核賬皆要出大紕漏,便攜容嬤嬤急匆匆先去鋪子盤點現銀流水,再下田莊核查糧租賬目,總需幾日方回。”

如此,沈寒過府,便無需依禮拜會那位主母了。陸青倒並非懼她刁難,只是不願沈寒有絲毫的不自在。

沈寒失笑,“這法子,也唯有你這顆七竅玲瓏心想得出來。”

她確是不願見小喬氏,中間的是非恩怨,早已無從計較,亦無從和解。

“難為你,為我思慮如此周全。”沈寒心底暖意流淌,學著她的樣子眨眨眼,神色隨即沉靜下來,籲出一口氣,“咱們,先去安隱堂吧。”

陸青腳步微頓,仔細看了看她沉靜的側臉,“也好。我本想著等松兒回來一同去的。”

“無妨的,”沈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,語氣溫和而堅定,“這一面,遲早要見的。”

二人繞過一處影壁,順著東側的抄手遊廊緩步而行。廊外寂寂,曲徑通幽,廊廡盡頭,便是太夫人所居的安隱堂。此處最為幽靜,太夫人喜靜,侯府多個偌大的院落都不選,偏偏擇此居住,還將原先的書齋打通,併入庭院,以求心遠地偏。

沈寒立於院門前。

門前潔淨如洗,不見一片落葉,顯然是一早已精心灑掃過。

秋日薄光溫和,“安隱堂”三字的牌匾沉穩有力。

沈寒靜靜凝視,“安”、“隱”二字筆力蒼勁,運轉流暢,無半分遲疑,似執筆者深思熟慮後,一氣呵成。古拙中透著秀妍,風骨卓然。

這般獨特,是母親的字。

當年齊嬤嬤曾說,這安隱堂的牌匾,是太夫人特意讓母親題字,再精選紫檀木,請名匠依樣雕刻的。母親為了寫好“安隱”二字,翻閱了無數古籍,推敲字意,最終才一氣呵成。

幼時她看不懂筆力好壞,卻獨獨能品出字裡行間那份於蒼茫中見豁達的意境。當她懵懂地說出這感受時,太夫人曾訝異地問:“青兒如何能看出這等含義?”

那時她全憑著一股對母親的孺慕之情,用小手指著牌匾臨空比劃,“青兒覺得,‘安’字下筆沉穩,母親是盼著祖母身體安康;‘隱’字筆鋒微提,又像是母親願祖母能從瑣事裡抽身,安心隱居。青兒想,母親定是思慮再三,才寫下的。”

她記得自己當時笑著望向祖母,卻見太夫人抿唇不語,眸中情緒深沉如海。

幼年時那自以為的失言,如今想來,不過是憑著天真的直覺,提前說出了母親藏在字裡的心意,與祖母那場漫長沉默的答案。

沈寒深籲一口氣,心緒如潮。如今再看這匾額,她比幼時更懂母親筆下的深意了。

是了,安、隱二字,確是輕重有別。

母親願祖母得以“安心”,而非將心藏起,任其枯萎淡漠...

“怎麼了?”陸青見她望著匾額出神,輕輕拉住她的衣袖,“這字有何不妥麼?”

沈寒垂眸,將眼底泛起的溼意逼回,再抬眼時,唇角已漾開清淺笑意:“無事。勞煩通傳,我們進去吧。”

祖母,許久未見。

別來無恙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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