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都要好好的(1 / 1)
出人意料的,竟是常嬤嬤親自迎出安隱堂。
她略一躬身,語氣溫和而不失威儀,“太夫人已在正堂等候,沈姑娘請。”
沈寒微微頷首,隨即斂衽,向常嬤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。而後起身,對上常嬤嬤那雙透著一分訝異、卻有十分感動的眼睛,她微微一笑。
常嬤嬤身為太夫人的貼身嬤嬤,乃是宮廷出身的教養姑姑,曾教匯出幾位宮中的貴人,威儀自成。在府中,常嬤嬤地位超然,就連小喬氏這等素來霸道的侯府主母,對她尚不敢怠慢。平日裡便是常嬤嬤偶爾對小喬氏略有幾分嚴詞厲色,她也只能隱忍。
若按禮制,沈寒作為興寧郡主的養女身份,本不必對一位嬤嬤如此行禮。
但她心中一直記得,幼時幾次因教導陸松習字而被小喬氏為難,都是常嬤嬤一句“此乃太夫人允准”為她解圍。沈寒心知太夫人未必知曉此事,故而常嬤嬤這片迴護之情,她始終未曾或忘。
即便今時身份不同,她這個禮,常嬤嬤也受得起——並非虛禮,只為酬謝那段舊日善緣。
陸青挽著沈寒,步履輕快地步入安隱堂,想了想還是湊近她耳邊低聲道:“祖母定是很重視你,才會讓常嬤嬤親迎。一會你我可得忍著些,莫要像我上回那般在祖母面前哭了。事後被松兒追問了許久呢,這小子現在膽可肥了,都敢打趣長姐了。”
沈寒垂首,唇角微彎,默然點頭。
她明白,這一路上,陸青的輕鬆笑語,都是為了驅散她心頭的不安,讓她能以更平靜的姿態,去面對堂內那位洞悉一切的太夫人。
常嬤嬤親自打起簾子,沈寒跨過門檻,拾眼便望見太夫人端坐於正堂榻上。
秋日不算刺眼的日光,柔柔透過竹簾,盈滿堂內。
沈寒定定望去,太夫人的面容清晰可見。
數月不見,太夫人面容未見滄桑,唯眼神中少了幾分從前的銳利,多了些許寬和,連時常緊抿成線的唇角如今都有了柔和的弧度,通體散發著一種過往難得的安寧與慈祥。
沈寒定眸,與太夫人靜靜對視一瞬。
她清晰地看見,老人那雙威儀而慈祥的眼中,先是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,隨即化為一種深沉的平和,那平和裡,帶著一種瞭然的溫色和...濃濃的欣慰。
沈寒定住心神,斂衽深深一禮,“沈寒,見過太夫人。”
垂首瞬間,目光所及是堂內熟悉的纏枝蓮紋織金地毯,心頭萬千過往,已如浮光掠影。
她不曾想,有朝一日,會以另一個人的身份,重立於這安隱堂內。
陸青跟著行禮,悄悄抬眼,快速瞥了眼太夫人,見她神色如常,目光沉靜,可是...
祖母手中那串紫檀佛珠,卻忘了捻過,只靜靜握在掌中。
“沈姑娘好相貌,請坐。”太夫人沉靜開口,語氣平穩,氣息勻淨,略一抬手,“老身常聽青兒提及,她在京中交了一位好友。那孩子性子靜,能得你為伴,老身的心甚慰,故想見上一見,沈姑娘莫怪。”
沈寒安然落座,大大方方迎上太夫人的目光,唇角含笑:“太夫人言重了。小女隨母親初返京師,人生地疏,能結識陸姑娘,是晚輩的福分。”
陸青衝著太夫人甜甜一笑,“祖母是見青兒難得交友,定要親眼看一看才放心呢。”
太夫人唇角含笑,看向陸青的眼神裡多了許多寵溺,沈寒看在眼裡,心下大慰。
看來太夫人很喜陸青這般樂天活潑的性子,較之從前的她,只會悶聲不言。
郡主溫暖了她,而陸青又慰藉了太夫人。如此,很好。
正當她心緒紛擾之際,太夫人溫和的聲音響起:“老身讓廚房備了些點心,不知可合你們口味,且嚐嚐看。”
常嬤嬤手捧朱漆托盤,悄無聲息地走進來,將盛著兩盞甜白瓷碗的托盤輕輕置於案上,又分別將碗推至沈寒與陸青面前。
碗中,圓潤飽滿的元宵正嫋嫋地冒著熱氣。
陸青微怔,訝然望向太夫人,“今日並非上元,祖母怎想起備這元宵了?”
太夫人笑意漸深,溫言道:“想著你得了知交,便是人生一樁圓滿。吃碗元宵,正合時宜。”
沈寒默默看著面前的元宵,皮薄餡滿,芝麻的醇香隱約可聞,中心那抹金桂更是熟悉。
熱氣嫋嫋,燻得她眼底發潮。
去年上元節,太夫人也給她送過一碗芝麻元宵,也放了金桂,說她吃了元宵就會芝麻開花節節高。
可現在的陸青,是不吃芝麻餡的...
她端起碗,借氤氳的熱氣掩住眼底的波瀾,一顆淚珠終是滾落,悄無聲息地沉入湯中。
陸青見狀,立刻有樣學樣地將碗端至面前,假借氤氳的熱氣遮掩面容,這才舀起一顆元宵送入口中。
輕輕一咬,她頓時愣住。
陸青抬眸看向太夫人,卻見太夫人只是溫和慈祥地衝她笑笑。
她這碗,是紅豆餡的。而沈寒那碗,分明是芝麻餡的...
祖母是怎麼知道...她愛吃紅豆餡的...
視線驟然模糊,淚水再也忍不住,大顆大顆地砸進碗裡,在甜湯表面濺開細小的漣漪。
堂內一片寂靜,唯有細碎的吞嚥聲和銀勺偶爾輕碰碗底的清響。
那一聲“叮”,恍如撞在堂內每一個人的心上。
沈寒與陸青吃得極慢,每一口都混著無聲落下的淚,一同嚥下。
二人皆垂著頭,因而未曾看見,太夫人已不動聲色地側過臉,而侍立一旁的常嬤嬤,亦悄然抬手,用指腹迅速抹去了眼角的溼意。
陸青忍不住抽噎了一下,趕緊低頭瞪著碗裡的元宵,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淚水,才用帶著鼻音的語調撒嬌道:“祖母...”她頓了頓,拼命壓下哽咽,擠出笑意,“您小廚房裡做的元宵...太好吃了。”
她們可說好不哭的...
沈寒吃完,放下碗,起身鄭重施禮,“多謝太夫人,這碗元宵...滋味甚好。”她微微垂首,交疊身前的指尖微微一蜷,聲音輕柔而緊繃,“寒兒...會...一直記得。”
陸青心領神會,立刻起身笑道:“祖母一會要禮佛了吧,”她扯住沈寒的袖口,綻開一個極大的笑臉,眼底卻因用力隱忍而泛起一層薄亮的水光,“那我便先帶沈寒回雲海軒啦!”
——這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,她怕自己忍不住心底洶湧的淚。
太夫人溫和頷首:“去吧,好好招待沈姑娘。”
沈寒定定地望了太夫人片刻,唇邊抿出一抹極淡的笑意,她默默頷首,聲音輕而穩,“是。晚輩告辭。”
她緩緩轉身,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平穩,脊背挺得筆直,努力將所有翻湧的情緒,都死死壓在這份看似從容的儀態之下,不露分毫。
就在她即將邁過門檻的剎那,身後驀地傳來一道略帶沙啞的呼喚:“沈姑娘!”
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滯澀,與壓抑不住的憐惜,還有一絲壓在舌底、未能道出的不捨。
沈寒霍然轉身。
雖離得遠,卻仍能看清榻上太夫人的神情。
恍惚間,她如幼時般仰望著祖母。只是祖母望向她的眼神,再無昔日的疏離躲閃,那目光深沉而溫軟,浸透了歲月的暖光,將她輕柔包裹。
太夫人起身,步履沉穩地行至沈寒面前站定。
相隔僅一尺。
數月之別,這份距離,此刻最近,卻也最遠。
沈寒默默看著太夫人。
太夫人眼底微溼,深深望進她眼中,良久,她習慣性地抬手,卻在半空緩緩垂下,終只化作一句,“你可願...日後常來府裡坐坐,陪老身說說話?”
那未盡的“你可願”,藏住了太夫人未宣之於口的秘密。
陸青立在一旁,一言不發。
沈寒凝望一瞬,後退半步,繼而撩起衣襬,屈膝俯身,極其鄭重地行了一次三拜大禮。
這三拜,是孫女拜別祖母的至重之禮。
——方才,太夫人是想問她,可願再喚一聲“祖母”吧。
太夫人閉目,淚珠簌簌而落。
堂內一片寂靜,唯聞壓抑的吸氣聲。
陸青適時背過身,假裝專注地望向東側。那裡懸著一幅新裱的心經,四個沉靜的大字——“心無掛礙”,她視線模糊在筆墨間,雙肩微顫,淚意洶湧。
“好孩子,”太夫人俯身扶起沈寒,用帕子輕柔地為她拭淚,“要好好的。”她輕撫沈寒鬢髮,眸光溫潤如水,語氣微顫,“你一定得...好好的。”
沈寒頷首,低低應了一聲,“是。您也要好好的。”
她握了握太夫人的手,緩緩鬆開。
跨過此門,她們便與過往作別了。
日後,她們都會好好的。
秋風送桂香,掠過庭堂,只餘一縷清芬,祈願彼此,前路皆坦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