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開了一條縫的心防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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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想到,母親只把殘缺傳給了他,而他竟又為保全那個完美的妹妹,讓自己眼中的世界,從此殘缺了一半!

不,是殘上加殘!

他的右眼,竟然是為了妹妹才會失去的!

他為妹妹失去了一隻眼!!

而那個自小驕傲得如同孔雀的妹妹,卻從未將他放在眼裡!

往日裡的虛情假意也就罷了,可這件事,這件為他換來一生殘缺的事,她竟能隻字不提,彷彿從未發生!

她怎能如此心安理得?!

妹妹,不,溫瑜,不但沒提過此事,甚至誆騙他!

——那個血腥的午後瞬間撞入腦海!

幼時與妹妹一同暢聊時,不知為何提到了眼睛,他曾懷著無比豔羨看著妹妹那雙靈動閃亮的大眼,在他那漫長而晦暗的童年裡,妹妹這雙健康完美的眼睛,幾乎成了他對於“正常”二字唯一的、最直觀的想象與寄託。

那杏核般的眼形,那如展翅孔雀尾羽般為眼睛添上詩意與柔美的睫羽...他當時覺得,那真是世上最好看的一雙眼睛。

妹妹被他誇得無比得意,下意識地微微揚起臉,好讓那雙妙目在陽光下顯得更加璀璨。

她自小就對自己的容貌格外在意,最喜的便是旁人誇讚她驚為天人。

一旁伺候的妹妹的乳母嬤嬤,見兄妹二人聊得熱絡,又素來感情甚好,不由自主地順口就提起了往事,“姑娘的好相貌,也是公子您的犧牲換來的!那回若不是您在下頭墊著,姑娘摔下來怕是連臉都要保不住了...唉,只是可惜了公子的眼睛——”

話未說完,當時年僅七歲的溫瑜尖聲厲喝:“住口!”那張小臉因驚怒而扭曲,“老賤奴,滿口胡言!你敢挑撥我們兄妹!”

他當時滿心沉浸在自己有個驕傲的妹妹上,實則沒有聽全乳母嬤嬤的話,但卻對妹妹臉上那一瞬間爆發的、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貓般的兇狠與恐懼,記憶猶新!

溫瑜自小最重儀態,因深知父親喜愛她端莊得體,以匹配書香門第的氣度。可那回,她竟全然失了分寸,猛地推案而起,伸手指著乳母,連聲音都劈了尖:“來人!把這老賤奴拖下去,給我狠狠地打!”

他從小便是妹妹的影子,對她的話奉若金科玉律,從未滋生過半分疑慮。當時他只覺得妹妹盛怒有理,挑撥兄妹者,實在該罰!

溫瑜沒說打幾板子,她的乳母嬤嬤,被活活打死了。

——溫瑜,不是因挑撥才發怒!她是在滅口!

是生怕讓他知道,自己眇去一目,全是拜救她所賜!

直到此刻,他才醍醐灌頂!

溫謹垂眸看了眼跛足,心頭冷得似在冰塊中凍了多年的鐵。

其實彼時的他,便是知道了也不會在意。他一直以護著妹妹為己任,畢竟,守護那份被父親珍視的、耀眼奪目的完美,便是他這具殘缺之身存在的、唯一的微末價值。

呵呵!

他的笑意在心底凍成一塊堅冰,沉在萬丈寒潭之底,泛不起一絲漣漪。

溫瑜如此在意容顏,其下藏的,又何嘗是淺薄的少女心!

她要的,從來是與他的殘缺相較,那份觸目驚心的“完美”!

正是因為他們是親兄妹,他的殘缺臃腫與醜陋不堪,才更能如陰影襯托驕陽般,凸顯出妹妹的得天獨厚,彷彿老天將父母所有的靈秀都傾注於她一人之身。

讓她出落得美麗動人,卻只讓他形貌殘缺。

溫瑜享受的,不是旁人對她容貌的肯定,更是她拿走了這溫家血脈裡所有的美好!

只有她一人繼承了!

她所要的,是一種不容比較、不容並存的——獨一無二!

竟然騙了他這麼多年!

指使他為她出頭的是她,推他出去受辱的是她,每每攛掇他懲罰下人、最後卻讓他獨自承受父親厭棄與責罵的,還是她!

而這個高貴的妹妹,永遠是府裡最耀眼的明珠,最高貴無暇的仙子!

“妹妹...她...”溫謹用力喘了口氣,自小就被厭棄鄙夷的痛苦與今日揭開的真相,捆如一塊巨石壓心,幾欲窒息,父親那句“你這個做兄長的一直護著妹妹”的話旋即在耳畔響起,他猛地抬眼,撞進父親那雙往日裡難見的溫柔慈愛的眼眸裡,所有情緒瞬間凝滯!

他神色奇蹟般地穩了下來,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恰當的恍惚,唇角僵硬地向上牽動了一下,“竟如此...頑皮。”

他別開臉,側目狠狠逼回淚意!

父親需要的,不是沉溺於舊怨的兄長,而是一柄為他所用、絕對鋒利的刃。

溫恕眼見溫謹從幾欲失控到瞬間平靜,心緒扭轉就在一瞬。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,將滿意壓在了眼底。

很好,這孩子越發懂事了,眉宇間的隱忍與決斷,也越發有他年輕時的影子了。

溫謹的殘缺與那些陳年舊事,於眼下的大局而言,已無足輕重。

許是頭回袒露心事,又許是溫謹眼底那積年累月的厚重孺慕,他心口的陳年悶痛,竟被短暫地熨平了幾分。

但眼下,遠不是沉溺於父子溫情的時候。

他伸手握住案上的玉牌,目光恢復冷肅——眼前這副殘局,終究要有人去收拾。

啟用旁人變數太大,他賭不起。算來算去,眼下能派上用場又不敢壞事的,也只剩眼前這個對他絕對忠誠無二的兒子了。

溫謹敏銳地捕捉到父親眼中的柔軟逐漸褪去,心下一沉——這難得的開啟父親心防的契機,豈能任其溜走!

“父親,”他帶著一臉孺慕的憨態,“兒子像母親,那您這般氣度,定是極像祖父吧?”

經年累月對父親心思的揣摩,讓溫謹瞬間洞悉了父親的逆鱗!

什麼懷念母親?方才那滿臉的痛苦,分明是毫不掩飾的厭棄!

一個有殘缺的婦人,高傲的父親怎會懷念?

溫謹這句如孩童般無心質樸的話,如同早春的雨絲,悄無聲息地落入深潭。

溫恕握著玉牌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
剛凝起的心防,竟被這一句撞出了一絲裂痕。

他抬起眼,目光如沉寂海面驟然點亮的燈塔之光,穿透重重迷霧,帶著一種沉澱已久的懷念,直直看進溫謹眼底。

靜默在書房中蔓延。

良久,他唇角泛起一絲再柔和不過的弧度,聲線低沉,尾音微顫,“是吧。你祖父...是很好的人。”

他看著一臉期待到面容發光的兒子,那顆早已冰封的心,竟如凍土逢春,滲入一絲暖意,漸漸漫開。

他從未跟任何人提及過父親。

不能提,不敢提,更無人值得他提。

從前沁芳試探過,被他用帶刺的客套擋回。

她那不堪的殘缺之身,怎配與他一同緬懷良善光輝的父親?

如今,被這同鎖一道枷鎖的兒子提及,溫恕心頭湧過前所未有的慰藉。

他們都對父親懷著一份相同的虔誠。

他忽然發覺,自己,也許忽視了這個兒子太久。

溫恕摩挲著玉牌,頃刻間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——今日,他已說得太多。

他再抬眼時,神色柔和,連聲音也裹上了一層罕見的溫和:“謹兒,待眼前事了,為父...好好跟你講講你的祖父。”

有些壓在心底的秘密,或許真到了該見天日的時候。

揹負太久,他幾乎忘了與人分擔是何滋味。

不急。

來自方長,他尚有半生時光,與這個兒子慢慢坦誠,也自會好好彌補。

心念既定,他眼底溫情稍斂,復歸清明。

溫恕挺直身板,四指按住玉牌,緩緩推向溫謹,“謹兒,拾三斃命,餘下的清風之人,必須要妥善安置。我將藏身處告知於你,你今晚便前去,帶著他們清理掉那戶人家。”

“以後,”他語聲略頓,目光沉靜地看進溫謹眼中,聲音篤定而欣慰:“這些人,歸你統領。”

“謹兒,”他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“從今以後,你便是為父,唯一的臂膀了。”

溫謹指尖泛白地接過玉牌,深吸一口氣,將滿腔激動死死壓進胸腔深處,用力點頭:“父親放心!謹兒這就去安排,入夜便動身,必保清風無恙。”

溫恕含笑頷首。

溫謹躬身行禮,每一步都走得穩如磐石,直至退出書房,關上房門,才允許自己撥出那口灼熱的氣息。

他死死捏緊玉牌,緩步走在長廊下,二福默然跟在身後。

溫謹忽然頓住腳步。

“二福,”他聲音低沉,彷彿在壓抑著某種興奮,“去告訴妹妹,父親沒有收趙王的禮,二人已經徹底決裂!”

他太瞭解這位妹妹的心性。

她自小便是有求必應,從未體會過何為失去!

是時候該讓她嚐嚐“求而不得”的滋味了。

至於過往的舊賬...不急,且容他,一筆一筆,慢慢與她折算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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