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誤解的真相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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實則,三歲孩童的事情,溫謹哪裡還記得半分。

那些溫馨的片段,不過是往日嬤嬤絮叨時,被他模糊聽進耳中的故事。

此刻,這點子稀薄陳舊的記憶,成了一塊浸透溫情的抹布,將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抹得一乾二淨。

一個在亡母生辰日於深夜獨自祭奠、至純至孝的兒子,一個全然維護首輔父親顏面的兒子,誰還會懷疑呢?

他清晰地看見,父親前所未見的那點愧疚,正化作鬆懈心防的缺口——而這,正是他需要的時機。

他渴求的,是父親一顆毫無保留的真心。

溫謹定定望著桌案後的父親。

而他口中的“畫像”二字,卻如一根燒紅的鐵釺,精準地烙在溫恕心口最不願觸碰的舊疤上。

他霍然抬頭,定定看了溫謹片刻,在兒子那飽含期待的淚眼中,終是別開視線,聲音透著一股蒼老的疲憊,“並無。你母親...生前不喜畫像,家中未曾留存。”

一股無聲的苦澀在他心頭漫開。

沁芳是曾有過畫像的,在她過世時,被他悉數毀去了。

這婦人身形臃腫,兼有跛足,這是自孃胎裡帶的不足之症,以致行動遲緩,她又素來體弱,病容常顯浮腫...若非出身閣老府,只怕是連尋常鄉野村婦都比不過,簡直不堪入目。

嚴閣老卻對這獨女精心教導,讓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才學足以與他這狀元暢談對弈。

短暫的夫妻生涯裡,偶爾,這才華的微光,能讓她臃腫的形象在那一刻顯得不那麼難以忍受。

那滿腹的才華,成了她唯一能被記住的東西。

但,也僅此而已。

若非當年走投無路,他豈會捏著鼻子娶這無鹽醜婦!

就連唯一的嫡子,也同樣落下了這病根,行走姿態與她如出一轍,繼承了她的痴肥與跛足——

這令他作嘔的血脈,竟一樣不差地承襲了下來!

可他當年需要嚴閣老的權勢,渴望拿到他的一切:門生故吏、帝王寵信,還有那令人不敢小覷的身份!

他這株青竹,若非為了這片豐饒的淤泥供養,何至於讓靈魂受此玷汙,任一顆孤高之心被徹底碾碎!

他所有的心氣,自此徹底化作了對權力的瘋狂噬奪。

什麼情愛親眷,在絕對的權勢面前,不值一提。

若當年他便有今日之權柄,又怎會...為她所棄,受此奇恥大辱,終生遺憾!!

“父親?”等了半晌不見回應,溫謹疑惑抬眼,心下驀地一驚。

父親那張慣常從容的臉上,此刻肌肉僵硬,眼睫顫抖,下顎繃緊,像一架即將繃斷的弓弦,抑制著劇烈的、無聲的顫抖——

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,近乎扭曲的痛苦。

父親竟會痛苦?是因為母親?

溫謹垂眸掩去精光,再抬眼時,眸中已盈滿水汽,聲音微澀:“父親...母親是什麼樣的?兒子...與母親像不像?”

母親不在了以後,他從懂事起,看到的便無一不是鄙夷與厭棄。

沒想到,父親對母親竟有如此深情!

這真是...天賜的良機!

原來,突破口在母親這裡。

溫恕抬頭,撞見溫謹淚流滿面、滿懷期待的模樣,心頭一刺——

這孩子竟以為他在懷念沁芳?

他痛苦的是自己被玷汙的靈魂!

幸而沁芳身子差,走得早,他才得以從這樁恥辱的婚姻中解脫。他的心,是在她死後才漸趨平靜。

可惜,只留下這麼個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昔日恥辱的殘缺嫡子!

“你母親,”溫恕淡聲開口,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,“與你,有幾分相似吧。”他目光似無意地掠過溫謹的跛足,微不可察地一頓,斂起所有情緒,“十數年過去,為父也記不清了。”

可溫謹卻精準地捕捉到那語氣裡一絲淡到極致的鄙夷...連同那道落在他跛足上的目光!

電光石火間,他脫口而出,聲音發顫:“父親!謹兒的腿...是和母親一樣,是嗎??!”

溫恕看了他一眼,眼皮輕輕一合,算是預設。

一股烈焰猛地竄上溫謹心頭,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扭曲——

他的殘缺,竟是母親給的?!

母親留給他的,竟是一具從根源上便已破敗的身子?!

“可妹妹為何無恙?”溫謹心頭那股不熄的火苗已竄至喉間,終是脫口而出,“母親的殘疾,為何只傳給了我?!”

不甘、不忿、不平,如烈油潑入心火,轟然暴漲!

幾乎要將他從小到大對母親那點模糊的眷戀與溫情,焚燒殆盡。

溫恕緩緩靠向椅背,默然審視著兒子。

這是父子間第一次談及血脈親人,這份從未有過的熟悉,讓他對這個素來厭棄的兒子,又多了幾分骨血之情。

“你年幼時,”溫恕語氣淡然地陳述,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緊,“為父借你祖父之勢,延請天下名醫,太醫院正亦曾親手為你診治。然此乃先天宿疾,非人力可逆。”

曾對嫡子寄予多大的厚望,而後便有多失望。

他原以為,娶那當朝首輔的殘疾獨女,已是他人生至為屈辱的權柄獻祭。

萬萬沒想到,那竟是漫長噩夢的開端。

嚴閣老賞識他的才華,不計較他孑然一身、父母雙亡的悽慘身世,不過是一句話吩咐下去,自有人將他那點微不足道的戶籍手續料理得清清楚楚,助他順利參加春闈,最終奪魁,成為大貞最年輕的狀元。

他一度以為是遇到了伯樂,也曾心懷感激,以為否極泰來。

直到嚴閣老暗示婚事他才驚覺,這一切鋪路,竟是因為那個肥碩跛足的女兒對他青眼有加!

是,無人逼迫他。

可他何嘗有選擇的餘地??!

拒絕這樁婚姻,不攀附嚴閣老,他便只能在翰林院空耗數年,莫說入主內閣,便是在京師立足,也需仰人鼻息,官場之道,首重關係。

他的抱負與仇恨都將永無天日。

有什麼比成為嚴閣老之婿更硬的登天梯?!

嘴上說任他選擇,實則他根本無路可走!

這哪裡是賞識?

若真無私賞識,何必提婚嫁?不過是披著賞識的外衣,行精心算計之實!

這分明是一場針對他全部人生的、徹頭徹尾的掠奪!

嚴閣老所有的“賞識”,終究繞不開那令人作嘔的聯姻算計!

竟還口稱京師有多家求娶,卻唯願女兒求得心儀之人,一生一世...

他在心底嗤笑,哪個功成名就的男子,願枕邊人是堪與己辯、又臃腫殘廢的女諸葛?

他想要的,是一位能慰藉他野心的、光彩照人的妻子。

可惜,他此生從未得到。

溫恕強捺怨憤,看著兒子眼中壓抑的怒火,緩聲道:“這不怪你母親,她也願你安康。謹兒,這就是命。”

是命,就得認!強如他,亦曾低頭!

溫謹指節狠掐入掌,委屈的怨流猛撞心口!

若妹妹與他一般有缺,他豈會生怨?父母所賜,甘之如飴!

可為何妹妹完好如珠玉,他卻臃腫跛足,兼眇一日?

母親何其不公?!命運何其不公!

這輕飄飄的一個“命”字,就想抹去他此生所有的屈辱與不甘?

“父親,那我的眼...”他已不記得右眼如何眇去,那痛楚太深,早被埋葬。

“你母親去後,公務冗繁,為父將你二人交予嬤嬤照看。”

舊傷被如今的權柄滔天緩緩撫平。

此刻,對著這個流著那女人血脈、卻同樣身負殘缺的兒子,溫恕竟感到一種同病相憐的詭異平靜,生出想一吐舊事的衝動。

他們是世上唯一兩個被同一道枷鎖烙印的人。

他忽然覺得,或許這世上唯一能聽懂他這份隱藏的屈辱的,也只有眼前這個兒子了。

溫恕以前所未有的溫柔,看著溫謹,緩緩說道:“說來,也是你這兄長一直護著妹妹的緣故。瑜兒少時淘氣,總愛登高,你為護她,便步步緊隨。她墜落時,你伸手去拉,二人一同摔下。”

“是你為她擋了一擊,被假山旁一截尖銳的枯枝戳中了右眼...自此,便是如此了。”

溫謹面色驟變,駭得倒退半步!

他眇去的右眼此刻竟隱隱作痛,那段被徹底埋葬的、血肉模糊的記憶碎片,帶著腥氣猛撞向腦海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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