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精心籌備的說辭(1 / 1)
溫謹睡了個好覺,晨光透過窗欞,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。
他睜眼時神清氣爽,心情一片大好。
心頭大患被他親手除掉,壓在胸口的頑石挪得如此輕而易舉,他只覺萬分暢快。
他對自己滿意至極,有此等謀略手段,何事不可為?
父親將來,除了倚重他,還能有誰?
區區一個暗衛的命,又算得了什麼!
死幾個又何妨。
這世間,多的是吃不上飯的下等人,待他執掌大權,再去搜羅一批,如法炮製地暗中培養便是。
父親當年,想必也是用這般恩威並施的手段——
賞他們一口飯吃,再將家人捏在手裡,這便是世上最牢靠的忠心。
否則,那些螻蟻豈會如此俯首帖耳,甘願送死!
“公子!”二福步履匆忙地進屋,臉上失色,一個踉蹌摔在他榻前。
“慌慌張張的,成何體統!”溫謹大好的心情被破壞,沉聲呵斥。
二福顧不得爬起,就勢撐起身子,湊近溫謹低聲稟告,“公子,老爺讓您即刻去書房!”他聲音裡壓著驚惶,“公子,后角門的人說...趙王府的人,大清早送來一口棺材!”
溫謹霍然抬眼,胸腔裡那顆剛剛還舒坦自在的心猛地一撞,幾乎要蹦出喉嚨,目光如釘子般定在二福臉上,“棺材?”
“是、是棺材!”二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“公、公子,趙王府是、什麼意思...”
溫謹眉心驟緊,袖中拳頭狠攥。
若他沒猜錯,棺材裡的人,定是拾三!
可屍首,為何會由趙王府送來?
難道說,昨夜他所做的一切,被趙王府盯梢的人看到了?!
溫謹強行壓下狂跳的心,快速盤算:昨夜行動本就隱秘,荒野之地又極為空曠,絕無可能被人尾隨。
既無人跟蹤,趙王府如何能這麼快找到拾三的屍身?!還直接送上溫府!
他原本的謀劃是,先按兵不動一兩日,待拾三“行蹤不明”坐實,再向父親請命,以搜尋之名名正言順地接過剩餘人手的指揮之權。屆時,他便可親自“徹查”,再將屍身“順利”帶回。
至於兇手,大可尋個由頭,將禍水引向趙王府或其他對頭——總之,有的是人選讓父親疑心。
而今,趙王府竟搶先一步將屍身送上門來——
如此看來,絕非是他露了行跡!
若真證據確鑿,此刻登門的就該是刑衛司的緹騎,又何須趙王多此一舉,送來這區區一口棺材?
哼!這是趙王對父親的挑釁!
他明晃晃向父親宣告——你之虛實,我盡在掌握!
趙王的刀鋒所指,是父親,而非是他。
至於拾三如何被找到...一會待他見到父親,一問便知!
溫謹心下稍安,面上卻不動聲色,抬眼問道:“趙王府的人,送東西來時,可曾留話?”
如今府中下人皆看他眼色行事,這倒是打探訊息的便利之處。
“小的不知,”二福慌忙搖頭,聲音發顫,忍不住試探,“公子…此事,莫非與您有關?”
昨夜,他惴惴不安地守在馬車裡,每一刻都心驚膽戰,生怕公子出事。好不容易盼到公子平安回來,卻在他上車之際,一眼瞥見他衣襬上那片濡溼的、未乾的血跡!
定是剛沾上不久,嚇得他當場魂飛魄散。
可公子卻毫不在意,只命他悄悄將血衣處理掉。
他本以為事情已過,心下大安,誰知天剛亮,趙王府就送棺上門!
難道公子昨夜秘密外出之事...已然敗露?!
溫謹並未回答,眼風如冰刃掃向二福,反問道:“那件血衣,確定處理乾淨了?”
“按公子吩咐,燒、燒得乾乾淨淨,半點痕跡沒留!”二福喉頭一緊,忙不迭保證,又怯聲問:“您…現在就去見老爺?”
溫謹心下一聲冷哼。
父親既喚他去書房,說明尚未懷疑到他頭上。趙王府的蹊蹺,正好當面去探個虛實。
他指尖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,慢條斯理地起身頷首:“走。”
剛邁兩步,卻突然停下,溫謹半側過身,唇角勾起一抹令人膽寒的弧度,聲線柔和卻字字刺骨:“你順路去妹妹院裡遞句話,就說,趙王府清早送了份‘薄禮’來。記住,除了這句,多的一個字都不準說。也告訴府裡其他下人,不許多嘴,否則,永遠都不必開口了。”
二福深深埋下頭,大氣不敢出。
公子太可怕了!
從前,只有公子發火時,他才會腿肚子發抖而已。
如今,公子輕飄飄一句話,陰鷙得他骨頭縫裡都在冒寒氣!
以後他就當個聾子瞎子吧,才能活得長久些。
溫謹行至書房外,指節剛觸到門扉,內間已傳來一聲壓抑著急躁的喚聲:“是謹兒?進來!”
他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氣,推門而入。
室內未點燈,幾縷稀薄的秋光從半開的窗扇擠入,將溫恕的身影裁切得細長枯瘦。
那影子無力地癱貼在地磚上,微微晃動,不似伺機而動的猛獸,倒像一頭被抽去脊樑的困獸,空自齜牙,卻再難進半寸。
溫恕的面容浸在暗處,唯見眼中一點森然冷光。
見溫謹進來,他緩緩抬頭,整張臉因遏制不住的怒意而微微抽搐,連保養得宜的皮肉都繃得死緊。
溫謹心頭一凜,強自定在原地,垂首穩聲問:“父親急召兒子,有何吩咐?”
溫恕的目光如冰刃般刮過他,最終釘死案上,猛地一掌擊下!
掌風震得案上玉牌一跳,他發出壓抑而嘶啞的低吼:“有人殺了拾三...將屍身丟在了趙王府門前!”
一句話落,溫謹心頭那塊懸了一路的巨石,穩穩墜地。
“怎、怎會這樣?為何要丟在趙王府?”溫謹臉上寫滿不可思議,順勢問出心中最大的恐慌,“父親可知兇手是誰?”
溫恕牙關緊咬,面頰青筋暴起,筋肉抽搐,喘息粗重,“不是趙王,便是成國公!屍身傷口乃弩箭所致,直穿心腑,一擊斃命!此等軍中利器,非掌兵之人不可得。趙王掌過禁衛,成國公握有西山大營,皆有可能!”
“還有傅鳴,”他指節狠狠砸向桌案,怒意噴薄,“但不像他的手筆——魏國公府行事向來穩重。可殺拾三這手法,”他話音驟頓,目光如淬毒的鉤子直刺溫謹,“如此‘光明正大’...”他刻意放緩了最後四個字,像是在品味其中意味,“...這分明是衝著我來的!”
那目光釘得溫謹心膽俱寒。
書房內死寂一片,只聞溫恕粗重的喘息。
良久,他才聲調一厲,劈頭質問:“謹兒!你昨夜,去了何處?”
父親果然知曉他昨夜外出!
一絲寒意掠過溫謹脊背——
幸好他備好了說辭。
比之後怕,一股冰涼的怨懟更猛地湧上心頭:即便他嘔心瀝血,即便他甘願為父親獻祭一切,父親卻仍在暗中監視他!
所謂的交予權柄,終究裹著一層無法穿透的隔閡與猜忌!
究竟要怎樣,才能換來父親毫無保留的信任?!
這念頭如毒刺,扎得他心口銳痛。
溫謹喉頭猛地哽住,一股熱意不受控地直衝眼底,眼中迅速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汽,他適時地抽泣了一下,才帶著鼻音,低聲緩緩道:“昨夜…兒子…去看望母親了。昨天,是母親的生辰。”
兩行清淚,滾滾而下。
往日裡噬殺殘忍的殘缺之人,此刻,只是一個在母親忌日裡脆弱、悲傷、渴求慰藉的迷途孩童。
被突如其來的軟弱攫住的悲聲裡,真實而刺痛。
這孩童正向父親伸出手,絕望地乞求著一點微光的溫暖。
溫恕心頭猛地一震,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是了,昨日是沁芳的生辰。
近來內外交困,他竟將這事忘得一乾二淨。若不是兒子提及,他怕是今年都不會想起。
“是嗎...”溫恕再開口時,聲音已不自覺放得輕柔舒緩,不帶一絲質問,只餘慈父般的溫和,“瞧為父這記性,真是老了。難為你…年年都記得去看她。”
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意,彷彿想彌補方才的猜忌。
“好孩子,替為父…多上一炷香,請你母親寬宥。”
溫謹抬袖拭淚,聲音低沉得像壓著委屈:“兒子昨夜已替父親上過香了,也代父親向母親致了歉。兒子告訴母親,父親已升任首輔,接了祖父的班…她與祖父泉下有知,定感欣慰,絕不會怪您。”
“接班”二字,像一根針,輕輕紮了溫恕一下。他目光緩緩沉下,盯著桌案,沒有應聲。
溫謹見狀,語氣愈發顯得懷念與傷感:“父親,您很少與我談起母親…您還記得她嗎?”
他彷彿完全沉浸於回憶中,聲音縹緲:“母親在謹兒記憶裡,太模糊了…她走時,我還不到三歲。只記得她待我極好,日日帶我玩耍,給我做點心,抱著我唱兒歌...”
他說著,哽咽了一下,抬起的淚眼直望過來,“可謹兒實在太小了,怎麼也記不清母親的模樣了。”
“父親,”他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渴望,輕聲問,“家裡…可有母親的畫像?”
話音落下,書房內重歸寂靜。
窗外漏進的秋光,將父子二人心思各異的剪影,長長地投在冰冷的地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