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後生可畏(1 / 1)
佛寺,是人間願望的渡口。
世人將對於未來、家人、命運、情愛、乃至內心一切貪嗔痴的不眠不休的執念,寄託於每一縷檀香,每一次叩首與跪拜之間。
願將滿腔願力虔誠供奉,靜候那已照見天命、超脫運道、參透生死、圓滿輪迴的覺者,前來俯身,一一拾起。
或被成全,或被遺忘。
若是將日月向前撥上數百年,這古覺寺,堪比詩中“南朝四百八十寺”的梵音繚繞。它曾是這京師之地中,承載著萬千信徒的香火供奉,及他們最虔誠、最純樸心願的寶剎。
可惜自慶昌帝一朝起,佛門日漸凋零,香火零落。只因帝王一心向道,渴求長生。雖言儒釋道本為一家,卻終究抵不過帝王追求長生的執念。
上有所好,下必效焉。
京師之中,白雲觀香火最盛,各大道觀次之,而佛寺,便只剩些零星香火勉強維繫了。
這座古剎年久頹敗,住持也因寺院難以為繼,早已雲遊而去,僅剩幾個和尚留守,偶爾清掃佛堂,眼巴巴盼著那偶爾來的香客指縫裡能漏點銀錢——
那便是天大的喜事,意味著,他們終於能吃上幾頓不摻野菜的飽飯了。
可近日竟似時來運轉,佛光普照,忽有一批不似香客的人湧入。
他們個個面色沉肅,長相丟入人海便再難辨認,且寡言少語。為首者倒極為和氣,擲下一大筆銀錢,說要借宿後山院子,只需每日送三次飯。
唯有一個條件:不準提及他們行蹤。若走漏半點風聲,便送他們提前去見佛祖。
和尚們依言照辦。這些人是不是香客並不重要,銀子是真的才重要。
可今日下山採買的和尚,卻被一位神秘人攔下。對方只交代:白日送飯如常,天一黑必須帶著師兄弟們藏好,天亮前不得露面。若是不聽,怕是過不了今夜,他們就得集體去見佛祖。
和尚們自是滿口應下——畢竟現在就去見佛祖,著實為時過早。
幾人一合計,平日寺廟只備早午兩餐,寺裡過了午時便不生火,這晚食本就是為那幫人特設的。今日事既有大事,橫豎銀子到手,誰愛伺候誰伺候去!
他們便以“今夜需集體閉關誦經”為由,早早送完飯食,隨即悄無聲息地經地道繞至後山,沿小路潛行下山,連夜直奔城外。
天下之大,留得青山在,還怕沒和尚做?
長庚目送那幾個光頭倉惶消失在夜色山道中,轉身低聲下令:“去稟報主子與成國公,廟裡已清掃乾淨,只剩那九人,正等溫謹入甕。”
山的另一側,成國公於暗處靜坐養神,聞報後雙目未睜,只從唇間逸出幾個冰冷的字眼:“鎖死山路。今夜,不留活口。”
他與傅鳴約定,寺內動手痕跡太重,山林間更易藏匿,故由他帶人封住古覺寺的出入要道,傅鳴的人則潛在林間接應。
夜色漸沉,成國公抬眼望向傅鳴人馬埋伏之處,不見絲毫光影,不聞半點人聲,連林間宿鳥都未曾驚動。
他心下暗凜:能將兵馬斂息至此,寂如磐石,傅家這小子,確是帶兵的材料。
魏國公與成國公兩族,皆是大貞開國時憑沙場血戰、功勳彪炳掙下的世襲爵位。天下承平後,金戈鐵馬漸遠,尤其是隨帝遷居京師的成國公一脈,子孫再未踏足疆場。
如今,他雖總領京師守備,督率西山大營,手中權柄遠勝當年在地方為將的先祖,然而他卻從未踏上過真實戰場。
先人浴血,後人乘涼。
從祖父到他這代,家族重心早已從沙場轉向宮闈,全副心思都繫於儲君之爭,只求門楣不墜。家中出了皇后、太子後,更是一門心思要讓這江山,永遠流著王家的血脈。
手越伸越長,權欲日益膨脹,卻忘了家族真正的根基何在。
豈不知,成國公一脈的立身之基,本是先祖在漠北戰場上的熱血與忠勇,而非今日在朝堂的算計與營私。那份曾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豪勇,早已冷卻。
血脈中那份先祖的榮光,連他自己也已然模糊。
直至那個清晨,傅鳴單騎叩門,如曙光化刃,徑直破開了私莊的寧靜。
這一刃,也徹底破開了他心中那片沉寂多年、宛如冰封湖面般的熱血!
魏國公一脈的威望,是世代用戰場上的血與命鑄就的。就連眼前這位魏國公世子,亦是在屍山血海中早早見識過生死的人物。
傅鳴孤身立於滿院刀鋒之前,晨光下恍若戰神臨世。他未攜兵刃,朝廳內朗聲道:“傅某特來獻禮,國公爺何故以刀兵相迎?”
他揮退左右,目光如炬,落在傅鳴身上。
傅鳴緩步而來,步履間已有少將的沉穩,眉宇間是沙場磨礪出的銳利,竟讓他這手握重兵之人也感到無形的壓迫。
行至面前,傅鳴從容拱手:“傅某與裕王殿下,特來為國公爺送上一份‘薄禮’。”
他心下劇震,竟不由自主地斂起了平日高高在上的姿態,親自將傅鳴延入室內。待傅鳴落座,他才猛然驚覺:此子究竟如何查到這處秘樁?又為何對他的行蹤瞭如指掌?
慣常的國公威儀,在此刻竟有些端不住。
待傅鳴將來意道明,他指間的茶盞險些沒穩住。
唯有他自己知曉,方才那一瞬間,滿腹的驚濤駭浪是何等洶湧。
溫恕手中那支隱秘的暗衛,殘存多少、藏於何處、幾時接應、接頭為誰,竟被傅鳴摸得如此透徹!
與此相比,他此前雖隱約知曉溫恕握有暗衛,但對詳情根本一無所知。此前的瞭解,不過是一些捕風捉影的訊息罷了。
緊接著,傅鳴更是語出驚人,直刺他心中最大的忌諱:“國公爺執意不在城內動手,是怕給王家和成國公府惹上甩不掉的麻煩吧?畢竟溫閣老手段厲害、門生遍佈,您實在是投鼠忌器。”
不待他反應,傅鳴步步緊逼,將他的心理防線道道瓦解:“不然,您也不必藉口去西山大營點卯,在此地反覆徘徊,卻至今找不到能撇乾淨的下手時機。”
傅鳴的每一句話,都像刀子,精準地紮在他的軟肋上。
他雖應皇后之請,需誅殺溫謹為太子復仇,但內心始終猶豫。溫謹畢竟是閣老之子,此事必須做得天衣無縫,否則便是引火燒身。
最後,傅鳴獻上的,是幾具刺殺太子之人留下的手弩與箭。
這是讓他效仿溫家禍水東引之計,以便事後金蟬脫殼。
一舉兩得,還能摘得乾乾淨淨!
好小子!
竟對他這個長輩用上了誅心術!
成國公闔上眼,一股混雜著酸澀、挫敗與歎服的複雜情緒在胸中翻湧。
他不得不承認,自己竟對魏國公生出了一絲嫉妒。
同是世襲國公,同是府中世子,可他的兒子與傅鳴相比,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!
他自詡已將兒子教養成才,那孩子雖文不成武不就,卻勝在安分守己,在京中勳貴裡已算拔尖。
可這傅鳴…沉穩氣度、文韜武略,竟已隱然大將之風!
一聲無聲的嘆息,在他心底沉沉落下。
這一局,他輸得心服口服。
魏國公那老傢伙,竟真教出了個擎天大將之材!
反觀自家,皇后荒唐貪婪,王家族人只圖奢靡享樂,整個成國公一脈沉醉於外戚的虛妄權欲中,猶如內裡蛀空的大樹,看似枝繁葉茂,實則風雨飄搖。
長此以往,莫說榮耀,待新君登基,這世襲的爵位還能延續幾代?
眼下看來,裕王,無疑是更值得押注的未來。
他原本只是不願與裕王為敵。太子既薨,新君非趙王即裕王。趙王心性酷似太子,斷不可取;反觀裕王,素有賢名。
而今,他更看清了,裕王背後屹立著的魏國公府,才是歷經風雨而不倒的參天古木。
與之為敵,實為不智。
成國公緩緩吐盡胸中濁氣,決意已定。
倘若他日真能與裕王同舟共濟...他哪怕豁出這張老臉,也要將兒子送到魏國公麾下,好生歷練一番。
傅鳴,竟將他血脈中沉睡的熱血與豪情再度點燃!
他自知此生難有作為,卻由衷期盼下一代成國公,能重現先祖馳騁沙場的豪邁榮光。
單是窺見對面林中潛伏的人馬——無聲無光,渾然融入夜色——便知其訓練之精悍,令他心下凜然。
傅鳴,年紀輕輕,竟已有如此練兵手腕!他日必成沙場梟雄。
思及成國公一脈或因此尋得一條新路,得以傳承不墜,他胸中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與豪情。
後生可畏!
“爺,人已入彀。”親衛悄步上前,低聲稟報。
成國公驀地睜眼,眸中沉睡的鷹隼驟然甦醒,在濃夜裡迸出刀鋒般的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