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完美的影子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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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,怕是溫謹此生最揚眉吐氣,亦是最為暢快的一日。

橫亙於他與父親之間,那被“殘”與“缺”死死纏繞的心結,終是鬆動了。

他曾篤定,父親的冷漠與對妹妹的偏愛,全繫於自己的不完美。

如今才懂,無關完美,一切皆源於對母親的厭棄——

厭棄他酷似母親,而妹妹沒有。

他心口對父親積壓多年的怨懟與委屈,此刻只凝作喉間一絲澀然的苦笑。

是啊...若易地而處,他或許,亦會如此。

父親相貌堂堂,才華過人,乃大貞最年輕的狀元兼首輔。滿朝文武誰不誇讚父親品性高潔?!

他幾乎擁有世人豔羨的一切,智謀、權柄、聖寵,無一不登峰造極。

父親是大貞當之無愧的文臣楷模,是這世間最無瑕的皎皎明月、巍巍高山!

如此天之驕子...怎能匹配母親那般殘缺之人?!

定是祖父當年以權相逼,父親為保全抱負,才忍辱俯首!

書房裡,父親面上的痛苦、眼底的屈辱、胸中的怨憤,皆在無聲地控訴著這些年的不易。

溫謹不僅為能理解父親而欣喜,更為那個才華橫溢卻被迫屈就的驕傲靈魂而心痛。

父親太不容易了!

這份心痛,甚至蓋過了他知曉自身殘缺來源時的痛楚。

既如此,父親厭惡母親,那麼,他也厭惡!

溫謹一回屋,便厲聲命令二福:將他珍藏的母親所有舊物——絹帕、詩詞、字帖,乃至她存在這世上的所有痕跡,無論收在屋裡還是存在庫房的,全部翻出來!

燒!一件不留!

他恨透了這個女人!

將殘缺留給他,將完美留給溫瑜!

讓父親屈辱半生,讓他痛苦一生!

她是曾有過對自己的好,可那算什麼?!

那不過是她身為母親不得不盡的義務!

若她沒死,如今疼的也只會是溫瑜!只因溫瑜,是她缺陷的摒棄者,更是她完美的成就者!

呵…!

可他終究扭轉了乾坤!父親眼中那經年的厭棄,已然被髮自內心的認同所取代。

他對父親,有一股源於血脈深處的共鳴,一種甘願傾盡所有的奉獻,宛如面對世上的另一個...完美的自己。

父親予他倚重,他便報以赤誠的孺慕。

他能洞悉父親的謀略,承襲父親的果決,更能為父親的大業,獻上全部的自己!

“謹兒,今後你是為父唯一的臂膀。”

父親的這句話,如同烈焰,瞬間將他沉寂晦暗的生命點燃!

他從未感到自身如此...光彩奪目。

他終於、被父親需要著了。

二福很是不解,怯聲問:“公子,這些可都是夫人的遺物...您平日最是珍視,為何今日...”

他實在想不明白,公子進書房前還忐忑不安,為何出來後整個人如脫胎換骨般,眼底的光芒亮得驚人。

因為他親手了斷了過去。

溫謹未作回答,唇角噙著一絲快意的笑,他探手入懷,取出那枚象徵父親全然信任與權柄的玉牌,攤在掌心裡,遞到眼前仔細端詳。

有了這塊玉牌,從今往後,再無人可欺他、辱他!”

是了,再也無人可以!

溫瑜不能,府中下人不能,這滿京城的人,誰都不能再輕賤於他!

毀掉那女人的一切痕跡,便是要親手斬斷與“殘缺”過往的最後一絲聯絡。

“公子!”二福見溫謹死死盯著玉牌,不懂這玉牌有何魔力,竟讓公子看得似痴似狂。可一抬眼,他大驚失色——公子竟已淚流滿面。

可那唇角卻仍然在笑,這般又哭又笑的模樣,看得他心頭髮慌。

溫謹被二福的驚呼提醒,才恍然驚覺臉頰一片冰涼。

這淚,便當作一場祭奠吧。

一為多年真心竟被妹妹踐踏的痛楚...

二為發現心中慈母形象轟然倒塌的悲涼...

三為...為父親那扇終於為他開啟的心門而狂喜!

他抬袖拭去淚痕,解下腰間香囊,取出細絹,將玉牌反覆擦拭乾淨,方才鄭重地放入香囊內,與父親所贈那枚小印並排安置。

這方寸之間,珍藏的便是他渴求半生、如今終於塵埃落定的——

父親的認同。

“二福。”溫謹壓下短暫的失態,聲音恢復沉穩,只餘一絲沙啞。“方才吩咐你銷燬之物,即刻去辦,一件不留。再將我那身用紫玉棉做的玄色貼裡道袍找來。”

父親極為偏愛紫玉棉做的道袍,從今往後,他便只穿這個料子的衣服。

他要做父親身後最緊密、最貼合、絕無二心的影子。

“令車伕備車,入夜時分來報。”溫謹揮退二福,於榻上閉目養神。

他必須養足精神,今夜首戰,務必要為父親獻上一份幹練得當的完美答卷。

天剛擦黑,二福便來稟報,順帶捎來個訊息。他似有幾分為難,終是躊躇著開口:“公子,姑娘幾次讓小的傳話,說...要見您。”

溫謹面無表情看著他。

“問趙王的事?”他唇角扯出一抹輕蔑的弧度。

他從前有多珍視這個妹妹,如今便有多少憎惡。

“是...”二福垂下頭,不敢看那淬了冰的眼神。

二福心裡不解,公子近來對姑娘的態度實在反常。

反覆用趙王之事刺痛姑娘,他也不明白公子究竟要做什麼,他從未見過公子如此對待姑娘,那眼神裡透著的冷意和狠勁兒,讓他感到陌生又害怕。

姑娘被關數日已近癲狂,往日的高貴儀態全無。今日聽聞趙王府來人,以為是來尋她,更是哭鬧不休。

“二福,去找個絕對穩妥的人來。”溫謹對著銅鏡,平靜地繫好衣帶,“交代他兩件事:一,讓他悄悄告訴妹妹,趙王府有人子時在角門外等她。二,入夜後,尋機引開她院門的護衛。”

他轉過身,臉上漾開溫柔的淺笑:“令他盯緊院子。只要見溫瑜出了院門前往角門,便在角門處立刻抓回,隨即稟報父親她欲半夜私逃。務必做得乾淨利落。”

二福瞪大了眼,一臉茫然。

“二福,”溫謹含著溫和的笑意,盯著二福柔聲問道:“你可知老鼠何時最害怕?”

二福被那奇怪的笑容盯得心底發毛,慌忙搖頭。

“是當貓抓到它,卻不吃,只用爪子反覆逗弄。”溫謹的笑意漸冷,“鬆開,任它以為能逃出生天;再抓回,讓它墜入深淵。如此反覆,恐懼便深入骨髓。待到最後一刻,它的絕望才最徹底。”

他要將往日高高在上的仙子,捧到雲端再狠狠摔下,變成一隻驚惶待死的老鼠!

享受希望之後,再絕望驚懼至死!

二福渾身一顫,抖抖索索地應下:“...是。”

溫謹冷冷地移開目光。

他垂眸,將那隻裝有玉牌與小印的香囊,於腰間鄭重繫好。

“我們走吧。”指尖撫平衣袍上最後一絲褶皺,隨即轉身,步履沉穩地向外走去。

依舊是那架罩著黑布的馬車,但溫謹的心境已與上回截然不同——從戰戰兢兢,變為了掌控一切的沉著。

馬車在崎嶇無光的山路上顛簸了一個多時辰,溫謹被晃得差點吐出來,方才抵達古覺寺。

寺門破敗,空無一人,唯有兩盞燈籠在秋風中孤零零地搖曳,在空曠寂靜的山裡如同兩點鬼火。

叫人無端端地毛骨悚然。

“公子,”二福被那光影攪得心慌意亂,只覺腿肚子發軟,寒氣從腳底竄起,那兩點光亮非但不能驅散黑暗,反而映得他心裡發毛,他湊近鎮定自若的溫謹,聲音發顫:“這荒山野嶺的,還是座空廟,一個人影都沒有,我們來做什麼?”

溫謹踏入廟門,大殿內空寂無人,香火稀薄,僅有的幾點燭光將佛像的影子拉得頎長扭曲。

“人在後山。”溫謹被二福攙著,緩步蹣跚著穿殿而過,吩咐他:“後院只怕會更黑,二福,取盞燭臺來。”

拾三那個蠢貨,選的什麼鬼地方!

荒無人煙倒也罷了,可這哪裡是佛寺,分明是處光影慘淡的閻羅殿!

連個引路的和尚都沒有,害得他只能在此摸黑前行!

二福抖索著舉燭,微光僅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。

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行至後院,剛推開門,一股混合了食物腐臭、糞土與某種難以名狀腐敗物的窒人惡臭便撲面而來!

溫謹被嗆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險些吐出來——這幫人就在院裡吃喝拉撒嗎!

他皺緊眉頭,狠狠啐了一口,真是一群腌臢貨色!

未及他出聲,一道疾風掠過——

燭火驟滅,四周陷入徹底的黑暗,一柄冰涼的利刃已精準地抵上他的咽喉。

“誰?”黑暗中,一個男聲低沉響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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