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為父親的獻祭(1 / 1)
夜色沉沉,萬籟俱寂。
古覺寺坐落在一座低矮土山上的半山腰處,初秋夜朗,毫無霧氣遮蔽,從竹林間遙遙望去,寺院的輪廓依稀可辨。
溫謹那輛掛著微弱燈籠的馬車搖搖晃晃駛到寺門前時,那點光亮便成了黑沉沉山野裡最醒目的靶子。
陸青與沈寒緊盯著溫謹下車、入殿,出殿後手中多了一盞燭火,徑直向後院走去。
二人對視一眼,陸青忍不住歪頭向傅鳴低語:“這人莫不是個傻子?黑燈瞎火的舉著明火,豈非自曝行蹤?”
傅鳴探手握住陸青的手試了試溫度,隨即鬆開,低聲道:“一會若覺得涼,定要告訴我。”隨即他的目光重新鎖死山下那道蹣跚的身影,語氣轉冷:“他這是頭一回幹這種差事。溫恕若非急於轉移人手,一時半刻也無人可用,斷不會派他前來轉移暗衛。”
就在這時,山下後院那點燭火倏然熄滅。
傅鳴眼神一凜:“人一進院,燈火立滅。這些暗衛訓練有素,警惕性極高。我們的人此前一直未曾靠近,便是怕打草驚蛇。
陸青環顧四周濃稠的夜色,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:“成國公的人埋伏在哪兒?”
傅鳴指向左前方山側,“人在那邊,兩側都設了伏,弩手藏在草木後面。”他順勢握住陸青的手,低聲寬慰:“放心,我們處在高位,你這點聲音傳不下去,不用這麼小心。”
陸青緊繃的肩線微微放鬆,對沈寒露出一個慶幸的笑容:“等了半晌,好在咱們來的路上吃了糕點,不然現在可要餓肚子了。”
傅鳴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。這丫頭...
沈寒抿唇,看著陸青輕笑,“用溫恕刺殺太子的手弩反殺他兒子,待他知曉,怕要氣得嘔血。”
陸青輕輕擊掌,眼中閃過狡黠的光,唇角一勾:“我就是要讓他明白,他自以為做了黃雀,實則仍是他人網中的蟬。”
傅鳴微微頷首,淡然一笑:“這是陸青的點子。我與殿下亦作此想,一石二鳥,既剪除黨羽,亦為殿下爭取強援。既不宜與成國公為敵,不妨先結個善緣。”
沈寒擰眉,凝視著後院,“這兒子,怕是最後一個對溫恕絕對死忠之人了。
陸青一臉嗤笑:“能讓兒子頂在前頭獻祭,溫恕至死怕是都捨不得脫去那身‘清流楷模’加‘文官之首’的華服,生怕沾到一點塵埃。他這等冷酷之人,眼裡哪有兒子,只有他的名聲與權勢。”
沈寒冷聲道:“不錯。嚴閣老舊部盡歸其門下,文官勢力盤根錯節。他門下已近半壁朝堂,足以掀起風浪。”她看向陸青,“對他這等視權柄為命脈之人,最懼的莫過於失去手裡的權勢。區區一個兒子,自然無足輕重。”
陸青揚起小臉,緩緩搖頭:“可惜。善弄權謀者,自以為算盡天下、洞悉人心,卻往往看不清,身邊的至親,便是他的取敗之道。”
傅鳴目光一凜,低聲道:“人,出來了。”
月光慘白,幾道模糊的人影從後院門內緩緩挪出,輪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。
溫謹面沉如水,蹣跚緩步走在最前頭,身影僵硬,透著一股強壓的怒氣。他身後緊跟著大氣不敢出的二福,以及九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清風暗衛。
溫謹微微側首回瞥,臉上驚怒未消——方才院內死寂漆黑,他若反應稍慢半刻,未能及時喊出身份並亮出玉牌,那個粗野的莽夫真會要了他的命!
父親究竟從何處找來的這幫人?!
官話都說不利落,僅一人能勉強與他對答,其餘人滿口晦澀土話,渾身一股子洗不掉的土腥味!
驗過古玉牌後,對方仍一臉狐疑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個遍,眼神裡混著難以置信,劈頭便是一串壓低聲音的質問:“夜裡點火,想害死弟兄們嗎?!鍾叔呢?拾三哥呢?”
就差沒直言怎會派你這樣的人來了!
二福雖嚇得腿軟,仍習慣性地張揚身份,“這是閣老公子,豈是鍾誠那等下人能比的!”
溫謹險些沒按住自己的火氣。
一幫幹髒活的下賤坯子,也配質問他這清風統領?!
想到還需借重他們,他強壓怒氣,耐著性子解釋:“鍾誠早已失蹤,拾三被人做掉了。父親命我帶你們轉移。詳情容後細說,先離開此地,處理乾淨手尾。”
那人又盯了他幾眼,終是信了玉牌,轉身用方言咕噥一陣,才生硬地甩過一句:“走。公子請帶路。”
真是一群上不了檯面的土鱉!
溫謹剛想吩咐二福點燈,那人已搶上幾步,一把奪過燭臺,沉聲道:“不可點火。就著這點月光,摸黑走。”
溫謹強忍怒氣,在二福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前行,幾次險些摔倒。那夥人毫無體諒之意,領頭者反不耐煩地催促:“公子快些,下山後還需去尋藏好的馬匹。”
溫謹忍無可忍,正要發作,一聲夜梟的淒厲尖叫驟然劃破夜空,在死寂的山谷中迴盪,令人毛骨悚然。
那幾人陡然警覺,身形疾閃,瞬間背靠背結成防禦陣型,目光如電,掃視著濃稠的黑暗。
溫謹不明所以,“你們這是做什——”
“噤聲!”為首者厲聲低喝,指節按上刀柄。
溫謹簡直要氣笑,“不過是山裡有鳥啼叫,也值得...”
“嗖——噗嗤!”
他一句話還未說完,弩箭的尖嘯已與血肉的撕裂聲同時響起!
夜色深沉,根本看不清箭矢來向。
剩下的八人甚至來不及驚呼,便被接踵而至的弩箭精準洞穿心口。強勁的力道帶得他們身軀劇震,隨即捂著胸口,一聲不吭地重重倒地,只有喉間發出輕微的“嗬嗬”聲。
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。
溫謹舌尖的話音僵住,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九名暗衛在眼前抽搐倒地。
只餘溫謹與二福僵立原地,面無人色。
短暫的殺戮聲息戛然而止,四周死寂。
令人窒息的寂靜裡,溫謹只聽見自己牙關咯咯作響,心跳重擊著耳膜,帶來陣陣嗡鳴。他嚇得發不出任何聲音,連一句“是誰”都吼不出來。
若不是二福死死攙著他,他早已癱軟在地。
“二福——”溫謹反手抓住這唯一的依靠,渾身抖了半晌,才勉強擠出一點聲音。
話音未落,
又一支弩箭尖嘯而至,精準地洞穿二福的胸膛!
力道兇猛異常,溫謹只覺得手上一沉,二福被帶得踉蹌幾步,雙眼瞪得滾圓,死死望著他。
“公...子...”鮮血從他口中洶湧而出,他屈膝跪下,最終迎面重重摔倒在溫謹腳邊,再無聲息。
溫謹嚇得魂飛魄散,渾身僵硬,動彈不得。
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——
先殺暗衛,再殺二福,卻獨獨留下他!
這不是饒恕,而是一場針對他的殘忍處決!
要他清醒地嚐盡等死的恐怖!
讓他孤身一人,在無盡的惶恐中煎熬至死。
溫謹陡然間想起,今夜對二福說過的話:“老鼠不是在被抓的那一刻最恐懼,是在等待死亡的時刻才最懼怕!”
眼下正是貓戲老鼠——先戲耍於股掌,再一口吞下!
只是,他變成了那隻驚惶待死的老鼠!
“溫謹。”一道陌生的嗓音沉沉響起,似遠似近,在山間飄忽不定。
溫謹渾身一僵,這聲音他從未聽過。
“你...是誰?”恐懼緊緊攫住了他,溫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本想厲聲喝問,出口卻成了似求饒般的腔調。
“我、我父親是溫閣老!你...”他想開口威脅嚇退來人,話卻卡在喉間說不完整,身子抖如秋風中的殘葉。
那聲音再次平穩響起,一字一句,冰冷如鐵:“你殺了太子。今夜,他來向你索命。”
他殺了太子??!
不!不是他啊!
極度的恐懼竟催生出一股血氣,溫謹猛地抬頭,對著夜空嘶聲狂吼:“不是我!”
“是鍾——”辯解的話剛衝出喉嚨,一支弩箭帶著尖嘯當胸射來!
他清晰地聽見一聲血肉被撕裂的悶響,隨即,一股冰冷的劇痛瞬間炸開,迅速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。他下意識地低頭,看見胸前暈開大片刺目的血紅,染透了那件新制的、與父親一樣的道袍。
他雙腿一軟,向前跪倒。
在意識被黑暗吞噬前,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將手挪向腰間,死死攥住了那枚香囊。
那裡面,藏著父親予他的認同。
他還不想死...
他還有那麼多話,沒來得及對父親說。
他還沒告訴父親...他從沒怪過父親。
溫謹圓睜著雙眼,死死瞪著虛無的夜空,嘴唇無聲地翕動著。
父親還要跟他講祖父呢...
視線開始模糊,他仰面倒下,望向夜空的眼神裡,凝固著無盡的冤屈與...未能聽完故事的遺憾。
唇角,微微上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