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好一個秋夜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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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國公步出山影,緩緩上前,俯身凝視溫謹的屍身。

見他雙目半闔,眼角淚痕猶在,死前的驚懼似乎已被一種空洞的死寂所取代。嘴角卻微微上揚,凝固著一絲詭異如解脫般的痕跡。

他的臉偏向一側,失焦的瞳孔怔怔地望向夜空,似是凝固著無盡的不捨與不甘。順著望去,那僵硬的脖頸,竟執拗地朝著京師的方向。

成國公心下一聲冷哼。

堂堂閣老的富貴公子,心有不甘就對了!

不甘就此殞命,更是不甘,至死都是個糊塗鬼,連喪命於誰手都不知曉吧!

那最大的不甘,便是今生都無法手刃仇敵了!

太子死前,亦是滿眼的驚惶不甘,溫謹,也要用同樣的不甘——

為太子殉葬!

成國公仰首,望向被月光洗得慘白的夜空。

星河黯然,唯有零落幾顆孤星,敢與這皓月爭輝,發出清冷微光。無邊無際、肅穆的銀灰之中,這幾粒星子仿若下一刻就會永遠暗沉在虛空之中。

倏忽間,天際最邊角,擦過一粒光芒甚亮的星子。

星子來勢凌厲,竄向至高處,卻光芒最甚時猛地一顫,彷彿陡然間被無形的箭矢射中,隨即顫悠悠地向下墜去。它心有不甘地拖曳出一道修長而明亮的軌跡,如同發出最後一搏的力量,奮力將這沉沉夜幕劃開一道轉瞬即逝的光痕,而後,徹底熄滅。

成國公凝視著那道轉瞬即逝的光芒,微微頷首。星子隕落之處,正對著京師的方向。

“琰兒,”他對著那片虛空喃喃低語,聲音沉如磐石,“看見了嗎?舅父為你報仇了。安息吧。”

心下默默祈念:來世,莫再投身帝王家了。

願你能託生於尋常富足之家,縱使清閒自在,一事無成,能享一世平安喜樂,便是最好。

孩子呀,一路走好。

積壓心底多日的哀慟與憤懣,此刻終於得以釋然。

秋風陣陣,胸腔緩緩沉浮,眼底的淚意悄然風乾,成國公於靜默中佇立片刻,彷彿在與往事作別。

片刻後,他收斂情緒,眸光一凝,銳利地望向傅鳴藏身之處。

傅鳴于山間負手靜立,默默等了半晌,直到成國公的目光掃來。

他轉向陸青,輕輕握了握她的手,聲音低沉:“我去見成國公,你們在此等候,待他們先走。”

言罷,他身形一動,如夜鳥般掠下山坡,瞬息便至成國公身側,拱手一禮:“國公爺辛苦。此地後事,交由傅某處置即可。”

成國公拱手還禮,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感激:“今日之事,多蒙世子與裕王殿下施以援手。老夫感激不盡!此地後事,便有勞世子費心。”

他略頓一頓,神色誠懇,“另請世子替老夫帶一句話予殿下。”

傅鳴含笑靜候。

成國公目光一肅,緩聲道:“便說,殿下與世子的這份厚誼,老夫銘感五內。他日殿下若有驅策,老夫...必當竭盡所能,以報今日之情!”

最後幾字,他說得沉緩有力,字字千鈞。

傅鳴神色一正,拱手道:“國公爺的話,傅某必定帶到。”

成國公讚賞地看了他一眼,微微頷首,隨即對親衛吩咐道:“傳令下去,讓我們的人撤出山林,務必清理乾淨所有痕跡。”

他略一沉吟,又道:“再派人回城,將訊息遞進宮裡,稟告皇后娘娘。”

親衛略有遲疑:“爺,您不親自入宮面稟娘娘?”

成國公望著沉沉夜色,緩緩搖頭,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:“不必了。就跟娘娘說...事情已了,讓她...各自珍重吧。”

說罷,不再多言,轉身大步離去,身影很快被濃稠的夜色吞沒。

親衛領命,轉身對傅鳴躬身一禮,隨即打了個手勢。

緊接著,幾聲低沉的呼哨在林間響起,埋伏在暗處的人影聞聲而動,無聲無息地隨著成國公退去的方向,迅速撤離。

傅鳴見成國公人馬已悉數撤離,便向山間打了個手勢,一聲呼哨,無咎即刻帶著陸青與沈寒下山會合。

到傅鳴處,無咎即刻點燃火把。

跳躍的火光瞬間驅散黑暗,清晰地映照出地上橫陳的屍身。

陸青冷冷看著地上的屍身,“這些人罪惡滔天,手上不知沾了多少無辜者的性命。”

傅鳴微微頷首,目光中含著一絲讚許:“能鎖定這幫暗衛的蹤跡,你當記首功。”

陸青揚了揚下巴,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,“若非溫謹主動挑釁我,這順藤摸瓜的機會還不好找。這功勞,也有他一份。”

她說著,好奇的目光又瞥向地上的屍身,下意識想湊近看個仔細。沈寒拉住她微微搖頭:“別靠近,免得噁心到你。”她轉向傅鳴,“世子,這些人,如何處置?”

傅鳴頷首,上前一步,擋在二人與屍身之間,語氣冷然:“就這麼曝於荒野吧。”

他轉而吩咐無咎:“讓人將溫謹的屍身丟到溫府後門。記住,將那把手弩與一支箭,放在他身側。”

陸青的視線落在溫謹屍身上,見他一隻手死死攥著腰間的香囊,指節已然僵白。她俯下身,定定看著那隻被攥得鼓鼓囊囊的香囊。

她伸出兩指,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開香囊被緊緊壓住的一角,隨即探入輕輕一勾,一塊玉牌便滑落掌心。

傅鳴伸手拉起陸青,輕輕將她帶離了屍身幾步。

陸青握著手裡的玉牌若有所思,而後掏出袖中的另一塊玉牌:“鍾誠的在此,那這塊必是溫恕的。如此獨特的玉牌,想必僅此一對。”

傅鳴頷首,證實道:“我讓人查過了,溫府上下只用木牌,玉牌僅此一對,獨一無二。”

陸青就著火光,將兩塊玉牌細細比對,材質、紋路果然完全一致。她微微擰眉,隨即眼珠子滴溜溜一轉,衝著沈寒眨了眨大眼。

沈寒莞爾一笑,側首向她低語:“你這是有主意了?”

陸青微一點頭,將兩塊玉牌並握在一起塞入袖中,唇邊勾起一抹帶著冷意的俏皮笑容:“嗯,留著,有用。”

傅鳴衝侍立一旁的長庚頷首,示意地上屍身,“驗看他們的手。”

長庚領命,逐一翻查每具屍體的手掌,隨後起身回稟:“主子,與之前在佃戶莊前發現的那具屍身特徵完全吻合。掌心老繭厚重,指節處的勒痕也如出一轍。”

傅鳴負手而立,目光銳利:“長庚,將他們身上的物件仔細搜檢,事畢後,所有人按計劃撤離。”

無咎身影一閃,近前低聲稟報:“主子,一切已安排妥當。”

傅鳴微微頷首,一手牽過陸青,對沈寒道:“夜深露重,先送你們回去。”

馬車輕晃,陸青捏著袖中的玉牌,抬眼看向傅鳴:“成國公,我舅爺爺他,當真會與裕王殿下結盟麼?”

傅鳴已將溫好的茶斟入杯中,遞給二人各一盞,緩聲道:“此事不急,且行且看。”他細細分析給陸青聽:“成國公為人謹慎,執掌西山大營數年,守成有餘,進取不足。營中看似兵強馬壯,實則多為勳貴子弟鍍金之地,歸來所任京防衛職也是名不副實,戰力低下。殿下如今既掌宮禁,西山大營便是京師最後的屏障。若得成國公為援,事半功倍;若成敵對,則徒增掣肘。”

陸青撇撇嘴,“說白了就是,他若想獨善其身、安守富貴,怕是難了。皇后那是慾壑難填,便是今夜除了溫謹,她也未必肯放手。”她撣了撣衣襬的浮灰,“她手裡,還有個皇孫呢。”

沈寒唇角微莞,輕輕拍了拍陸青的手背:“成國公這些年雖浸淫外戚之權,到底未曾忘本,根基猶在。且讓他自己想想。”

“至於皇后,”沈寒微微斂目,聲線低沉了幾分,“陛下未將她與太子同罪,已是念及王家昔日扶持之功,網開一面了。若她仍執迷不悟...”她話語微頓,目光掠過陸青,帶上一絲瞭然與凝重,“便是太夫人,也勸不回她這位執掌中宮的長姐了。”

言罷,她撩起車簾望了一眼窗外夜色,“前頭岔路我便回沈園了。有傅世子送你,我便安心。”

陸青依依不捨地挽住她:“你不同我回侯府作伴了麼?”

傅鳴聞言,抬眼靜靜看向陸青,唇線微抿,默不作聲。

沈寒餘光瞥見傅鳴那不易察覺的緊繃,忍笑抿唇,湊近陸青耳邊低語:“我可不敢叨擾。傅世子辛苦整晚,怕是就為等這獨處的片刻光陰,我豈能不識趣?”

陸青聞言,眼波流轉,望向對面那位正襟危坐、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的傅鳴。

她唇角一彎,衝沈寒飛快地眨了眨眼,算是心照不宣。

馬車行至沈園門前,陸青目送沈寒下車。沈寒提著裙襬剛起身,復又回身附耳低語:“不管你要做什麼,得叫上我。”

陸青笑眯眯地連連點頭。

沈寒離去後,馬車再度駛向侯府。

傅鳴自然地坐到陸青身側,將她微涼的手攏入自己掌中,“今夜還算暖和,你出門也未多添件披風,是我疏忽了。”他語氣溫和,帶著一絲自責,“日後我車上必為你備一件。”

陸青調皮地將過長的袖口甩了甩,宛若戲水,衝傅鳴綻開一個甜笑:“這衣裳雖說醜了點,倒也厚實,你看這袖子這麼長,正好能裹住手呢。”

傅鳴面上閃過一絲黑線。

無咎在車轅旁稟報:“主子,到侯府角門了。”隨即伸手撩開車簾。

陸青睏倦地打了個哈欠,渾不在意地甩著袖子走向車邊,一腳躍下馬車。

過長的衣襬恰好被車轅上的凸起絆住。

“刺啦”一聲脆響。

衣襬被撕裂開來,半幅布條輕飄飄地垂落在地。

傅鳴伸出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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